這裡的甲片交疊處藏著一道細微縫隙,正是這身銀鎧極少的破綻。
能一眼看穿這細微弱點的人,絕非普通嘍囉。
幾乎在漢子出手的同時,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從左右兩側包抄上前。雙劍交錯遞出,劍尖一前一後、配合精妙,一封咽喉、一封腹心,精準鎖死了江聽潮所有閃避的方位。三人默契嫻熟得驚人,彎刀逼壓走位,雙劍封鎖退路,分明是常年並肩搏殺、配合無間的老手。
江聽潮腳尖輕碾濕滑泥地,身形陡然向後平移半尺。
分寸恰好,堪堪避開這致命一刀。環刀擦著甲冑邊緣劈空,重重扎進鬆軟的泥土裡,刀身深陷半截。精瘦漢子臉色驟然一變,發力拔刀,刀身卻被泥濘死死卡住,紋絲不動。
不等他棄刀退走,江聽潮手腕驟然旋擰,長刀順勢斜撩而出。
錚!
寒刃相撞,迸濺出刺眼的星火。
火星在茫茫雨幕中一閃而逝,宛若暗夜中轉瞬寂滅的螢火。
兩名持劍武者只覺一股山洪奔涌般的磅礴巨力順著劍身轟然衝撞而來。雙臂經脈瞬間酸麻,虎口驟然崩裂,溫熱的鮮血混著冰冷雨水,順著指縫不斷淌落。二人根本穩不住身形,踉蹌著連連後退數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長溝。其中一人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將劍尖拄入泥中勉強穩住身子,抬眼望向江聽潮的目光里,已然浸滿駭然。
一刀之威,便逼退三名好手。
可未等江聽潮穩住架勢,兩側又有數名武者同步撲上。
他們顯然吸取了前車之鑑,不再正面硬拼,專挑防守死角進攻。
短矛破風疾刺膝彎,匕首橫削專攻肩頸甲縫,招招刁鑽陰狠,每一式都精準對準甲冑防護不到的薄弱之處。
雨霧朦朧,遮擋人眼,數枚淬毒飛針混在紛飛雨珠之中,悄無聲息激射而來。針體漆黑如墨,與沉沉夜色融為一體,在漫天雨幕里幾乎無從辨識。
江聽潮耳尖微微一動。
他未曾抬眼觀望。
是聽覺,是直覺,是無數次生死搏殺刻入骨血的本能。
雨珠破空,聲響沉悶渾厚;而飛針鋒銳,破空聲細若遊絲,卻尖銳刺耳,截然不同。
他喉間微沉,不與眾人纏鬥糾纏,長刀在身前驟然劃出一輪渾圓弧光。
凜冽刀氣驟然環形炸開。
磅礴勁風裹挾著泥水、碎葉與斷枝,向外橫掃而出,劈頭蓋臉砸向周遭圍攻之人。近身的數名武者倉促回防,舉刃格擋,再也不敢貿然突進。
就趁這轉瞬即逝的空隙。
江聽潮足尖猛蹬身下岩石,借力驟然騰空,身形凌空躍起數丈。一身銀鎧在茫茫雨夜中拖出一道雪亮弧光,宛若一柄破空擲向長空的銀槍。
半空之中,他腰身猛然扭轉,擰腰、轉肩、翻腕,動作一氣呵成。長刀高舉過頂,刀鋒破開層層雨幕,藉著凌空俯衝的磅礴威勢,轟然劈落。
這一刀,融下墜之勢,聚全身之力,呼嘯著落向下方一名褐袍散修。
那散修避無可避,只能倉促舉刀格擋。
哐——!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驟然炸開。
褐袍散修手中長刀彎折變形,刀身扭曲出詭異弧度,刀背細密的鍛打紋路被這一擊震得寸寸龜裂。
他雙腿一軟,雙膝重重砸進泥濘之中,泥漿四濺,糊滿整張臉面。肩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想要嘶吼出聲,喉嚨卻只湧出一聲沉悶悶哼,隨即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泥水之中,濺起一片渾濁水花。
江聽潮借這一刀的反震之力,凌空旋身翻轉,落回地面。雙腳深陷泥中,膝蓋微屈輕卸衝力,銀甲表面附著的水珠受震齊齊躍起,又紛紛墜落。
人群後方,數枚淬毒飛針再度悄然破空襲來。
偷襲之人極是沉得住氣,掐住了他落地的瞬間。
武者落地卸力、穩固重心的片刻,正是一身防備最鬆懈、最薄弱的關頭。
飛針直取後背要害,針尖在篝火微光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冷的靛藍毒光。
江聽潮耳尖再次微動。
早在下落途中,他便已捕捉到飛針割裂空氣的細微異響。可身在半空無從借力、無法大幅閃避,他只得驟然收緊腰腹肌肉,猛地側身擰轉,後背銀甲隨之偏移,將整個上半身轉出一個精妙的角度。
三枚毒針擦著甲片表層飛掠而過,最近的一枚距甲面不過毫釐,針尖摩擦金屬,發出一絲極輕的嘶鳴。毒針掠過他的後背,深深扎入後方粗壯的老松樹幹,針尾兀自微微震顫,針眼周遭的樹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發黑腐爛。
「此人刀法兇悍,切莫單打獨鬥!」
人群中驟然響起一聲嘶吼,尖銳急促的嗓音穿透漫天風雨,壓過嘩嘩雨響,「全員合圍!耗他氣力!」
一眾武者聞聲,瞬間改換戰法、調整陣型。
能盤踞在這片幽谷伏擊的,本就不是什麼烏合之眾。先前幾輪交手摺損的人手,非但沒有擊潰他們的氣焰,反倒徹底打散了眾人心中的輕敵之意,人人斂神戒備,打法愈發沉穩狠厲。
再也無人貿然獨自沖陣。
眾人三五結隊,形成默契的攻防小隊,進退有度、配合規整。一波攻勢堪堪褪去,下一波立刻無縫補位,前後銜接幾乎不留半點空隙,死死纏住對手。
他們刻意掐死了江聽潮所有調息喘息的機會。
漫天刀光劍影層層疊疊、連綿不絕,無盡攻勢如同漲落不息的潮水,一浪接著一浪,反覆沖刷著江聽潮周身的防線。
暴雨傾盆傾瀉而下,狠狠砸在頭盔與銀鎧之上。雨水順著盔簷不斷沖刷而下,屢屢灌入眼底,模糊了視野,眼前的刀影人影時而清晰、時而朦朧,極大幹擾著他的判斷。
無休止的格擋、劈斬、卸力,沉重的長刀在手中反覆輪轉揮舞。每一次揮刀,都要調動肩、臂、腕全身力道;每一次格擋,都要硬扛四面八方、輕重不一的衝擊。
久而久之,他的手臂肌肉漸漸泛起濃重的酸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