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這一記硬碰的反震之力,江聽潮順勢旋開刀勢,刀光劃出一道凌厲弧光,精準掃向右側,堪堪格開倨傲高手緊隨而來的第二波指影——嘭!
未等氣息喘息,他借格擋余勢再度旋身,身形險之又險側挪,堪堪避開沉穩武者回身補殺的第二拳——鏘!
金鐵脆響與勁氣碰撞的爆鳴連綿迭起,在封閉的山谷中瘋狂迴蕩,經兩側山壁層層反射疊響。回聲未消,新的轟鳴又起,聲勢浩蕩,不似三人圍攻一人,反倒像千軍萬馬在谷底慘烈廝殺。
江聽潮咬牙死撐,牙關緊咬,下頜繃得發緊。
他出刀的速度越來越快,刀鋒在三方殺機間反覆穿梭,一次次以刃身硬接重招。雙臂虎口反覆崩裂,方才勉強凝結的血痂,每一次撞擊都被狠狠撕裂,結了又破,破了再結,反覆撕扯之下,虎口皮肉早已潰爛模糊。
整條手臂的筋骨,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酸脹劇痛。每一次抬臂揮刀,從手腕、小臂到肩膀,整條臂膀都在劇烈震顫,刺痛鑽骨,彷佛隨時會崩斷。
鏖戰至今,他早已力竭。
從最初的突圍纏鬥,到方才以一敵百的死戰,再到此刻獨抗三尊神藏強者的絕殺圍攻,體力早已透支殆盡,體內靈氣耗損過半。
右臂舊傷未愈、持續滲血,左肩新創反覆崩裂,每一次揮刃都在加劇失血,每一次格擋都在揮霍僅剩的靈氣。
凡軀肉身,硬扛三尊頂尖強者連綿不絕的猛攻絕殺。
一時尚可強撐,久戰必敗無疑。
數息轉瞬而過。
又是一道霸道掌風迎面轟來!
這一掌的威勢,遠超此前任何一擊。黑袍中年已然厭倦了漫長消耗,不再試探游斗,傾盡全身修為一掌拍出。掌勢未至,江聽潮身前三步之內的雨珠盡數被碾為虛無水霧,濃稠的勁氣擠壓空氣,凝成一面無形的厚重氣牆,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勢迎面撞來。
江聽潮橫刀硬擋。
渾身巨震,氣血翻湧翻騰。
劇烈的震顫順著刀身傳導至手腕,貫透肩膀、脊柱,直沉腳底。腳下軟爛的泥水承受不住這股磅礴巨力,轟然塌陷。他雙腳硬生生陷進泥地半尺有餘,整個人如同被重錘砸落,死死釘在戰場中央。
身形控制不住踉蹌後退,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落下都踏得泥水四濺,在泥濘地里踩出一個個深陷的坑印。
雙臂劇烈發抖,五指死死攥緊刀柄,繃到極致,濕透的皮膚下青筋暴起盤錯。手背上那道舊的刃傷,被巨力再度震裂,滾燙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湧出,很快染紅整片刀柄,黏膩濕滑。
那柄伴他征戰許久的戰刀,刀身劇烈震顫不止,頻率快得肉眼難辨,刃口發出急促刺耳的嗡嗡蜂鳴。刀柄在掌心劇烈跳動,如同有了靈性,拼命掙扎,幾乎要脫手飛射而出。
只差分毫,兵刃便會離體。
江聽潮垂眸,看向自己顫抖流血的手掌。
方才那一瞬間的脫力、那一瞬的掌控失守,讓他心神驟沉,直直墜入無底冰淵。
累。
是徹骨的、極致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疲憊。
這份倦意從骨髓深處滲出,從心底層層翻湧,彷佛渾身氣力被徹底抽空,只剩一具疲憊空乏的軀殼,孤零零立在漫天風雨泥濘之中。
極致的無力、孱弱與疲憊,瞬間吞沒了他所有心神。
風雨肆虐不休,殺伐裂耳,天地間只剩一片傾覆般的沉肅壓迫。
黑袍中年掌心的勁氣已然層層凝聚,下一記掌勢蓄勢待發。武者的沉猛拳勁牢牢鎖死身後退路,不留半分空隙。倨傲高手的凌厲指風貼緊側翼,封盡所有騰挪餘地。
三大神藏強者的磅礴氣機,如同三座巍峨大山沉沉壓落,死死扣在他肩頭,重量一寸寸疊加,逼得人喘不過氣。
江聽潮眼底驟然翻湧上來一片漆黑昏沉。
一股濃郁的黑潮自腦海深處轟然炸開,從視野邊緣向內不斷侵蝕、蔓延。周遭的風雨喧囂漸漸遠去,耳邊的殺伐轟鳴愈發縹緲,就連掌心刀柄傳來的刺骨劇痛,也在一點點變得遲鈍、模糊。
紛亂舊事,於此際盡數翻湧而出,撞得他心神震顫。
他想起高平一戰。
那是他追隨羽林軍、追隨太子的初次出征。彼時的他青澀怯懦,懵懂又笨拙,沒有上陣殺敵的底氣。大軍鏖戰、烽火漫天,他卻只能縮在後方客棧,和一眾新兵怯懦躲藏,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浴血拼殺,連半點助力都做不到。
他想起香山之時。
刺客突襲,刀光奪命,殺機四伏。混亂危急之中,他依舊無力自保,只能狼狽躲閃,只能靠著許舟護持,倉皇逃竄,在別人的庇護下撿回一命。
他想起浮玉山絕境。
那一日山圍絕境,強敵環伺,死局已定。最終是姐夫耗盡修為、催動禁術,青絲染白,拼盡全力拖住敵軍;又是許舟以身犯險,獨自引開大批追兵,硬生生為他們殺出一條生路。到頭來,所有人傾盡所有鋪路,讓他安然活了下來。
從小到大,歲歲年年。
他好像永遠都是那個跟不上腳步、扛不住風雨、只會拖後腿的人。
無論身處軍陣還是朝堂,無論身在戰場還是險境,他永遠都是那個需要別人兜底的拖累。
姐夫最是包容,次次縱容他的稚嫩莽撞。從高平軍陣到香山險境,從沙場征戰到朝堂周旋,無數兇險、罪責、殺伐,本該盡數落在他身上,最終都被姐夫不動聲色地一一攬下。本該刺穿他身軀的刀,本該問責於他的軍令,本該由他承擔的所有後果,全都被人默默擋去。
姐夫待他溫柔寬厚,從未有過半句苛責。
可這份包容與偏愛,遠比斥責更讓他心口酸澀、愧疚難安。
許舟亦是如此。一次次護他周全,一次次提攜於他,一次次包容他所有的青澀與不成熟。
浮玉山上,許舟捨命引敵,為眾人搏出生機;此番定淮布防,許舟將山林要道、第一道防線全權交付於他。
還有無數他無從知曉的時刻,許舟始終站在身前,為他擋盡風雨、抹平兇險,替他扛下所有絕境。
身邊的所有人,都在拼命成長、獨當一面。
唯獨他,江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