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累月,始終如一。
永遠需要庇護,永遠需要包容,永遠需要別人成全。
如今局勢兇險至此,他身負探查敵情的重任,是許舟親手交付的信任,是他苦苦等候、想要證明自己的機會。他滿心期許盼著這一次能掙脫桎梏、獨當一面,不再做旁人的拖累。
可到頭來呢?
依舊深陷重圍,進退維谷,束手無策,破局無門。甚至連最基礎的軍情訊息,都無法送出山谷。
前路後路盡數被封,近百江湖武者虎視眈眈、環伺合圍。雨夜沉沉,篝火殘搖,他持刀立在修羅場中央,滿身血污,遍體鱗傷,卻什麼也做不了。
倘若他今日殞命於此。
谷中百餘武者便會即刻大舉殺出,突襲定淮校場防線。中軍帳內的許舟,還在靜靜等候他的訊息,等著他帶回山谷安危的訊息,等著一句平安或是預警。他全然不知山間藏有三大神藏強敵,不知群雄被人煽動、意圖奪舟作亂,不知前路早已危機四伏。他依舊安穩巡查防線,毫無防備地將後背託付給山林,託付給了他江聽潮。
屆時防線驟崩,腹背受敵!
太子身陷絕境,危在旦夕!
整座定淮的布防布局,將會徹底全盤傾覆!
「我……」
他嘴唇輕輕翕動,細碎的語聲被呼嘯風雨徹底吞沒,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
「還是沒用……」
心底的呢喃無聲炸開,徹骨的酸澀與絕望如同滔天潮水,徹底吞噬了他所有意志。
一層疊著一層,一浪高過一浪,將他整個人徹底捲入漆黑冰冷的海底,窒息絕望,無處掙脫。
手中戰刀震顫不止,抖動的頻率愈發急促。
刀柄在汗濕血污的掌心劇烈跳動,滾燙鮮活,如同一顆瀕臨躁動的心臟。指尖力道漸漸潰散,五指的力道一點點褪去,被刀身的震顫緩緩撬開。
指尖微微脫離刀柄,不過半寸距離,卻已是握不住兵刃的頹勢。
眼前黑潮翻湧加劇,徹底吞噬視野,僅剩中央一隅模糊的光影。他還能隱約看見黑袍中年逼近的輪廓,能清晰感知身後沉穩武者不斷收緊的拳勢,卻已然分不清,眼前的絕境是現實,還是一場無邊噩夢。
渾身氣力近乎徹底耗盡,筋骨酸軟,靈氣枯竭。
他已然瀕臨絕境,瀕臨崩碎,瀕臨隕落。
雙膝控制不住發軟,身形重心不斷下墜,搖搖欲墜。
就這樣吧。
……
定淮校場,中軍帥帳。
域外風雨漫天狂嘯,隱有雷霆滾動,每隔片刻便有一道慘白閃電撕裂沉沉夜幕,瞬間照亮整座校場。雨勢較之入夜時分愈發狂暴,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帳頂油布之上,密集的撞擊聲匯成一片連綿轟鳴,震徹四野。
防線之上,燈火連綿,如同火龍靜臥大地。
士卒們細心用油布護住火把,每隔十步便設一盞燈火,沿著校場外圍鋪展開一條斷續搖曳的光鏈。火舌在油布包裹中倔強跳躍,任憑狂風驟雨撕扯,東倒西歪,卻始終未曾熄滅。
唯獨中軍帥帳之內,是一片與世隔絕的極致靜謐。
厚重帳簾隔絕了呼嘯狂風,悶住了外界滂沱雨聲。帳中八根粗壯牛油巨燭靜靜燃燒,燭火明亮安穩,灼灼不滅,將整座帳內映照得通透澄澈,無半分搖曳晃動。
融融暖意隔絕了雨夜徹骨寒涼。案上平鋪展開一幅運河輿圖,此前被雨水微微洇濕的邊角早已干透,墨痕暈開的紋路,皆被炭筆細細補全、勾勒規整。
帳內地面乾淨平整,無半點泥水塵埃、無半絲殺伐血跡,與山谷中那片慘烈修羅場,儼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許舟端坐案前,靜心調息。
他盤膝端坐,脊背挺直如青松山嶽,沉穩不移。臭肺刀橫置膝頭,刀鞘表層的鯊皮紋路在明亮燭火下泛著溫潤沉斂的暗光。
他的呼吸綿長勻淨,吐納之間舒緩有度,氣息沉穩內斂,周身所有鋒芒盡數收斂藏於體內。
他靜靜立著,等候塵埃落定,風雨收場。
太子早已回帳安歇,任敖帶兵駐守西門,外圍的防禦陣線已然全部布設妥當。
他只需靜待即可。等江聽潮傳來山林無恙的訊息,等仙舟的靈光劃破沉沉天際。一切盡在他的籌算之中,每一處細節,皆經他反覆推演、層層打磨。
他胸有成竹。
可偏偏在此刻——
數里之外的深山幽谷,幽暗沉沉。
一縷瀕臨斷絕、苦苦掙扎的微弱氣息,驟然劇烈起伏動盪。
那氣息極淡,宛若風中殘燭,僅剩一點豆大的火苗,被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的黑暗死死擠壓,幾近熄滅。
那氣息飄搖不定,好似斷線的紙鳶,在狂風之中翻滾墜落,再也尋不到一絲托舉的力道。
堪堪欲滅。這一縷生機時斷時續,每微弱一分,都像是在向著世間做最後的辭別。
可它偏偏死死咬住一線生機,絕不徹底斷絕。
如同溺水之人,拼盡所有力氣攥住最後一根浮木。
帳中,闔目靜立的許舟,驟然睜眼。
那雙眼不似悠然醒轉,倒像是被人從沉眠中驟然驚醒,一開眸便裹挾著凜冽鋒芒,瞬間刺破周遭所有昏沉,銳利如新刃出竅。燭火倒映在他眼底,冰冷、鋒利,洞穿世間一切虛妄。
他目光篤定,徑直望向西側山林幽谷的方向。隔著厚重的帳簾、漫天傾瀉的雨幕、連綿數里的山林,他的視線彷佛穿透所有阻隔,清晰望見了那片幽深谷地。
望見那個渾身浴血的銀甲少年,望見那柄幾近脫手、搖搖欲墜的戰刀。
風起!
帳簾無風自動,翩然翻卷。帳內八根粗壯的牛油巨燭,火苗齊齊向一側倒伏,旋即又猛地彈回原位。
意動!
許舟緩緩抬掌,握住了身側的刀柄。鯊皮纏就的刀柄磨著手心經年累積的老繭,冰涼刺骨的觸感順著臂骨蔓延而上,直抵心口。那柄沉寂的長刀似有所感,在他掌心微微震顫,溢位一聲嗡鳴。
許舟的目光再度穿透帳簾、雨幕與層疊山林,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