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之中。
江聽潮的膝蓋已然微微彎下半寸,幾近撐不住身形。
恍惚間,他似是聽見了什麼。
彷佛有一道驚雷在他神魂深處轟然炸開,一縷澄澈的念頭席捲全身,擊碎了所有蔓延的自憐與絕望。
不行!
絕對不行!
他若此刻殞命於此,外界的訊息便會徹底斷絕。山林間的一眾賊寇勢必趁夜突襲,防線之上值守的兄弟們對此一無所知,不知敵軍數量,不知暗處潛藏的危機,更不知敵人會借仙舟降臨之際,從背後猝然發難。中軍帳里,許舟還在苦苦等候他的訊息。
所有人的堅守、所有人的布局、所有人換來的安穩——太子的安危、定淮府數千將士的性命、仙舟之上那些絕不該落入江湖人手的秘藏與妖王,盡數會毀在他今日的無能之上!
或許並非無能,而是怯懦。
我不能敗。我不能死。我絕不能拖累所有人!
瞬息之間,過往無數日夜的所學、所見、所感、所悟,盡數翻湧而上,轟然填滿他的思緒。
那些他曾以為學得粗淺、悟得通透的東西,那些他只當親歷旁觀、未曾深究的道理,此刻毫無章法、盡數湧入他瀕臨崩碎的神魂之中。
他想起了任敖。
想起任敖曾傳授他的劍法,可那人教他的從來不止招式,更是沙場立身的風骨與心性。
任敖一身悍勇,征戰沙場,九死無悔。他從未習得什麼絕世功法,也無名門大派的師承底蘊,一身刀法劍法,皆是無數次浴血廝殺、一刀一劍硬劈出來的。
他一生征戰,恪守八字箴言——置之死地,而後再生。
不破,不立。
絕境從不是終局,而是唯一的生路。
他又想起了許舟。
許舟出刀,從無半分糾纏。不拖泥帶水,不瞻前顧後,每一刀都決絕利落,劈出便義無反顧,從無遲疑,從無退縮。
昔日詔獄之中,宋慈手持烙鐵相向,他未曾退;仁壽宮內,滿朝文武聯名彈劾,他未曾退;而今暴雨漫夜、仙舟壓境、強敵環伺,他依舊未曾退。
凌厲果決,碾碎前路所有阻礙,劈開絕境萬丈天光。以一己之身,鎮世間萬千風波。
孤高凜冽。
霸道無匹。
鋒芒在骨,破滅一切虛妄浮沉。
江聽潮驟然頓悟。
他一直以為,許舟的強大,源於天賦、源於機緣、源於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起點。可他終究錯了。許舟的力量,從來都源於最簡單的本心。
他永遠清楚自己何為該做、何為必做。
當殺則殺,當守則守,當以身赴命之時,他比世間任何人都果敢決絕。
那我呢?
我的道,又在何方?
記憶恍惚倒流,重回往昔歲月。
曾有人對他說過一句話。
他已然記不清說話之人的模樣,或許是江家宗祠的長輩,或許是某次考核後旁人的隨口提點。
「你是江家天賦最出眾的人。」
那時的他不信。
彼時的他,事事笨拙,樣樣不如旁人,從未半分出眾之處。
後來他問過一人,那是父親為他請來的武學教習,一位性情古怪的老者。他曾滿心困惑地發問:「我何時才能踏入神藏境界?」
老者答:「待你尋得屬於自己的道。」
他又追問:「我的道,究竟是什麼?」
老者抬眸看他,輕輕搖頭:「這條路,只能你自己去尋。旁人告知你的,從來都不是你的道。」
可屬於他的道路,到底是什麼?
江聽潮立在冰冷泥水之中,立於生死一線的絕境邊緣。
滂沱雨水糊住了他的雙眼,身上的傷口源源不斷滲出血液,體內靈氣早已瀕臨耗盡。可他的心神,卻前所未有地澄澈清明。
幾近崩裂的神魂里,他獨自沉心思索。
他想起任敖的悍勇——身陷死地,一往無前,只進不退。那是屬於任敖的道。
他想起許舟的凌厲——斬斷阻礙,劈開虛妄,無所畏懼。那是屬於許舟的道。
可這兩條路,都不屬於他。
他成不了任敖,沒有那種從屍山血海中硬生生磨出來的殺伐煞氣。他也成不了許舟,沒有那份與生俱來的孤絕凜冽、鋒芒蓋世。
一念起落,一句往事低語驟然浮上心頭。
那是回京途中,許舟親口對他說過的話。
那日他曾滿心困惑,問許舟:「為何你總能在絕境裡尋到生路?」
許舟靜默良久,緩緩作答:「因為我從來不是孤身一人。我身後有人。我不能退,我一退,身後之人便再無屏障。」
我身後有人。
我不能退。
電光石火之間,江聽潮徹底通透。
他的道,從來不是衝鋒陷陣、勇冠三軍。而是守住自己該守的方寸之地,站在自己必須站穩的位置。
任敖之道,是突進破敵;許舟之道,是摧枯拉朽。而他的道,是堅守不退。
守住這片山林,不讓暗處賊寇踏破防線。守住這片校場,不讓任何人靠近仙舟半步。守住他身後的所有人——許舟、太子、任敖、陳石頭,還有校場上那些他甚至叫不全姓名的普通士卒。
他不擅長衝鋒破陣,便攔下所有前來沖陣的敵人。他不擅長逆勢破局,便死守到底,靜待破局之人到來。
他做不了那柄出鞘即斬、鋒芒畢露的利刃。
那便為盾。
利刃有開疆破陣的榮光,堅盾有鎮守四方的風骨。
他緊握刀柄的五指,驟然穩了。並非氣力重回身軀,而是心境徹悟,再無迷茫。
心念通透的剎那,他體內的靈氣悄然異變。先前奔涌躁動、肆意翻騰的氣流盡數沉澱下來,變得厚重沉穩,穩穩托住丹田,築牢周身經脈。靈氣流轉的速度慢了下來,可每運轉一周,便紮實一分、厚重一分,如同深扎泥土的根系,穩穩落地,再也不輕浮飄搖。
他銀甲外層原本外放的瑩白微光,也隨之斂去鋒芒。不再肆意向外鋪展,盡數收斂貼合在甲面,凝成一層薄薄卻極致凝實的光膜。溫潤無光,平淡內斂。
江聽潮緩緩抬頭。
目光穿透層層雨幕,掠過殺機暗藏的幽谷,落向校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