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許舟一現身,一刀便輕輕鬆鬆逼退三尊強者。
而眼下,這個殺伐半生、嗜血無情的三位絕頂高手,竟被硬生生逼得失控泛紅眼眶?
一個離譜到極致的念頭,死死盤踞在江聽潮腦海里,揮之不去。
原來武道廝殺,真的不止能決生死、定輸贏,竟還能把人打哭。
殺人奪命的場面,他見得太多,自己也曾浴血斬敵,早已司空見慣。可堂堂神藏大能,被人以刀意擊潰心神、逼出淚水,他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翻來覆去竟找不到半句合適的言辭來形容眼前的荒誕場面。
這根本不是同一個維度的較量。
許舟的實力,究竟什麼時候漲到了這般不講道理的恐怖地步?
他並非從未見過許舟出手。
昔日浮玉山一戰,許舟的刀法雖凌厲霸道,卻尚且在情理之中。
快、准、狠,招招精妙,終歸是凡人武夫所能參悟、所能企及的人間刀法。
可方才那一刀,早已超脫凡俗範疇。
望著那道孤冷挺拔的黑衣背影,江聽潮驟然想起昔日武學教習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的天賦從不是供人追趕的梯子,而是橫亘前路的懸崖。你拼盡全力向上攀登,以為抵達頂峰便能與之比肩,登頂之後才恍然驚覺,他早已立於另一座萬丈高山之巔,你與他之間,隔著一道深不見底、永世難越的深淵。
嗡——
臭肺長刀微微震顫,細碎低沉的刀鳴悠悠迴蕩在幽谷之中。
這刀鳴極輕極細,宛若秋夜簷角風鈴,被晚風輕輕拂動,似有若無,幾欲被漫天風雨徹底淹沒。
可靜心細聽,便能察覺這細碎刀鳴深處,藏著一縷極淡、無人知曉的寂寥與孤涼。
許舟抬步踏過滿地泥濘,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他每一步將要落地之時,腳下渾濁積水與濕軟泥濘,便似被無形力道撥開,主動向兩側翻湧退散。靴底輕踩泥地,微微下陷半寸,留下一道淺淡足印,待他邁步離開,周遭泥水便緩緩合攏,將足印悄然填平。
谷底積水污濁不堪,泥漿四濺,卻半點污漬也沾不上他的衣袍衣角,通體乾淨利落。
漫天如雪的刀影尚未散盡,依舊層層疊疊環繞四方。只是刀光中那股刺骨霸道、擇人而噬的凜冽殺意已然褪去幾分,少了凌厲鋒芒,多了沉沉壓制。
萬千刀影緩緩向內收攏,從覆壓整座幽谷的磅礴之勢,縮為方圓數丈的合圍之籠,如同無形囚牢,將三大強者牢牢困死中央,絕無半分突圍餘地。懸浮半空的刀光隨三人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宛若鮮活生靈,不急於落下奪命,只是靜靜懸停,讓那縷徹骨寒意始終貼在他們肌膚之上,絲絲縷縷侵蝕心神。
天際風雲再度翻湧,滂沱大雨傾盆墜落。先前被一刀劈開的雨幕徹底合攏,漫天雨水重新灌滿山谷,風聲呼嘯裹挾雨聲轟鳴,震徹四野。
谷外圍觀的一眾江湖武者,早已心神俱震、亂作一團。
無人敢出聲,無人敢妄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谷中那道緩步前行的黑衣身影上。滿心震愕惶恐,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緩。
有人縮在灌木叢後,死死按住胸口,壓下狂跳不止的心臟,心跳轟鳴太過劇烈,竟讓他無比惶恐,怕被那尊黑衣殺神聽聞。
有人背靠冰冷崖壁,衣衫被雨水混著冷汗浸透,濕漉漉黏在石壁上,刺骨冰涼。
還有人下意識往身旁人身後縮了縮,明知這般躲避毫無用處,卻依舊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懼。
黑袍中年此刻狼狽至極,再無半分強者的從容氣度。
衣衫被冷雨徹底浸透,緊緊貼覆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肌理線條,隨急促紊亂的呼吸不斷起伏。束髮的玉冠早已被凌厲刀氣斬斷碎裂,滿頭長髮散亂披落,一綹綹黏在汗濕雨潤的臉頰之上,水珠順著發梢不斷滴落。
方才直面刀意之時,他心神震盪最為劇烈,那股浸透骨髓的孤涼悲涼直直闖入識海,時至今日依舊心緒難平。周身靈氣紊亂翻湧,每一次吐納都帶著細微顫音,丹田內氣如同沸水翻騰,洶湧躁動,無論如何調息都無法壓穩。
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藉著尖銳的刺痛強行拉扯心神、逼自己冷靜:「你這刀意究竟是何等武道法門?為何能亂人心神?」
他心底湧上悵然。
好似他半生風雨、鐵血殺伐,親手為自己裹上的堅硬外殼,被人一刀敲開一道縫隙。冷風灌入,他才驟然知曉,這層冰冷堅硬的軀殼之下,內里依舊藏著滾燙柔軟的本心。
許舟緩步走到刀光合圍的囚籠之前,在三人身前丈許之位駐足。
這個距離分寸絕妙,不遠不近,剛好方便他隨時出手,也剛好能讓三人清晰看清他的眉眼神色。
他抬起左手,拇指輕輕一抹,拭去刀身殘留的一滴雨。
「與我的刀道無關。」
他不疾不徐道:「刀只照本心,不造悲歡。」
話音落下,他並未再多解釋半句。
這番話看似玄妙空泛,似是禪機偈語,可在場眾人心中,皆隱隱悟出幾分真相。方才那股擾人心神、催人酸澀的力量,從不是許舟刻意施加的刀勢。
刀,從來只是一面明鏡。
它照不出虛妄,造不出情緒,只是赤裸裸映出每個人不願觸碰的隱秘。那些被眾人以理智強行壓制半生的遺憾、委屈、孤苦與落寞,那些被層層堅硬偽裝徹底掩蓋的柔軟與脆弱,盡數被這一刀意境層層剝開、徹底袒露。
藏在靈魂最深處的情緒,終究再也遮掩不住。
黑袍中年嘴唇微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喉結滾動兩下,最終還是盡數咽了回去,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他緩緩垂首,目光落在掌心那幾道月牙形的掐痕。深深的血印被連綿雨水不斷沖刷,暈開成淺淺的粉,順著掌紋的溝壑緩緩蔓延、暈散,觸目又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