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聽潮靜靜立在原地，心底五味雜陳，翻湧著萬千感慨。
他早已將長刀垂落身側，刀尖抵著泥濘，雨水順著鋒利刃口不斷滑落，盡數融進腳下泥水。體內流轉的靈氣依舊溫熱，周身那層溫潤厚重的瑩白光膜也未曾散去，可他心底那股衝破桎梏、突破境界的狂喜，卻已蕩然無存。
破境本該有的萬丈意氣，在許舟現身的那一刻，便徹底消散無蹤。
宛如一捧皚皚白雪，被當頭一瓢沸水澆得乾乾淨淨，半點不剩。
許舟出現不過短短數息。
便是這數息之間，他一刀破局，轟然擊潰三人傾盡畢生修為的合擊大勢；漫天刀影覆壓天地，抬手之間，便將三尊神藏死死鎮壓。
方才困住他、讓他數次遊走生死邊緣、九死一生才勉強撐住的必死絕境，在許舟眼中，輕如塵埃，隨手便可抹平。
江聽潮忽然有些想笑，笑意澀然，悶在心底。
笑自己方才那般沾沾自喜，以為突破神藏便可挺直腰杆；笑自己破境那一刻的意氣風發、滿心雀躍。他想起臨行前的軍營，許舟調撥六百羽林軍歸他統領，讓他領兵驅趕江湖人士。彼時的他，只當是師父託付重任、格外器重，此刻方才幡然醒悟，不過是讓他先行歷練試水，替大軍探路，替前路兇險墊底。
方才滿心激盪的欣喜，此刻徹底沉寂，落得一片空涼。
他從前一直天真以為，只要自己拼盡全力修行突破，邁入神藏，便能稍稍拉近與許舟的距離，總算有資格追上那道遙遙在前的背影。
可親眼目睹這碾壓般的懸殊差距，他才徹底看透，二人之間，依舊是雲泥之隔、天淵之距，窮盡步履也難以逾越。
可這一次，他心中沒有半分頹喪與失落。
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踏實。
像是深夜行軍，孤身走在漆黑長路，前路茫茫、風雨兼程，遠處卻始終有一道火把明明滅滅。火光雖遠，卻足以照亮足下泥濘，讓他看清前路方向。
不必急於追趕，不必刻意比肩，只要知曉那人始終立在前方，便心生安穩，無所畏懼。
包圍圈中，三位神藏強者齊齊深吸一口氣，後背緊緊相抵，互為依仗。
三人相識數十載，並肩浴血無數次，早已默契入骨。無需言語示意，倉促交匯的目光之中，已然交換了彼此全部心思，唯有一個共識。
今夜，想要堂堂正正打贏此戰，絕無可能。
能否全身而退，尚且未知。
但若是繼續僵持纏鬥，唯有死路一條。
三人心照不宣，眼底齊齊湧上濃烈至極的退意。再戰已是徒勞，徒增傷亡。
素來沉穩內斂、最能沉得住氣的那名武者，此刻也徹底亂了心境。趁著漫天刀光微微收攏、氣息稍緩的轉瞬空隙，他指尖悄然探入懷中，扣住一枚溫潤的拇指小玉符，毫不猶豫驟然捏碎！
這枚傳訊玉符是他壓箱底的保命底牌，留存多年，只為絕境求援。玉符碎裂的聲響清脆細碎，如同咬碎一粒冰糖，淹沒在風雨之中。一線纖細流光自碎玉間迸發而出，僅有線香粗細，卻在昏暗雨幕中亮得刺眼，嗡鳴著破空而起，試圖衝破山谷封鎖，向外傳遞求援訊息，召集在外蟄伏的援兵。
只要這道流光飛出山谷，外圍潛伏的所有江湖勢力便會盡數收到訊號，轉瞬馳援而至。
可就在流光騰空、即將突圍的剎那——
雨幕虛空之中，一道細到極致的刀芒驟然乍現！
那刀芒薄如蟬翼、細勝髮絲，若非有殘餘刀光勾勒輪廓，憑肉眼根本無從捕捉。它不疾不徐，靜靜橫亘在流光必經的虛空之上，彷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專候這一線求援生機。
錚——！
清越凌厲的脆響震徹雨夜！
無形刀氣精準截擊，那道寄託著三人最後希望的求援流光，瞬間被斬得粉碎，連半分掙扎餘地都沒有，悄無聲息墜落泥水，徹底湮滅，未曾傳出半分訊息。
周遭雨水被這道刀氣震得微微震顫，一圈細密漣漪自攔截處緩緩盪開，數尺之後便平復如初，彷佛方才的截殺從未發生。
許舟靜立雨幕中央，神色平靜。
他自始至終，未曾抬過一次手。
方才漫天鋪開的刀影，早已將細碎刀氣滲透山谷每一寸角落，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無孔不入的無形蛛網，封鎖了所有虛空、所有退路、所有傳訊契機。
那道流光，不過是撞入網中的飛蟲，一旦觸碰，便只剩被禁錮、絞碎的結局。
「今日幽谷之事，輪不到旁人插手。」
許舟目光淡淡掃過三人。
黑袍中年面色再度慘白幾分，血色盡褪；沉穩武者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青筋緊繃；倨傲高手嘴角微微抽搐，眼底滿是絕望——這是他們最後的底牌，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不費吹灰之力徹底抹除。
許舟神色依舊平靜，語聲微涼：「谷外山林蟄伏作亂之人，我自會一一清算。但你我兩方的恩怨，需在此地先行了結。」
三人聞言，心底齊齊湧上無盡唏噓。
唏噓之中裹著苦澀、藏著無奈，更多的是一種連自己都倍感荒唐的宿命感。
他們千里奔赴此地，本以為是一場手到擒來、輕而易舉的碾殺，到頭來卻先撞上一面堅不可摧的盾，又遇上一柄無可抵擋的刀。
黑袍中年低低苦笑一聲，笑聲混在蕭瑟風雨中，格外落寞蕭索：「我等苦修半生，縱橫江湖數十載，自持修為深厚，可睥睨一方、橫行一隅——」
他垂眸望著掌心尚未乾透的淡粉血痕，又抬眼凝望頭頂懸而不落、鎮壓全場的萬千刀影，自嘲道：「從未想過，今日會困於這小小幽谷，進退無路，束手受制。」
許舟靜靜看著他：「你早該料到有今日。」
山谷外圍，那些隱於林間、貼在崖壁、藏在灌木叢後的江湖武者，早已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極致死寂的氛圍沉沉壓下，扼得眾人心頭髮慌。漫天風雨都似驟然沉寂，耳畔只剩自己慌亂的心跳與粗重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