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落定，整座山谷徹底歸於死寂，只剩風雨瀟瀟，兀自呼嘯。
「此刻束手就擒、聽候核查者，尚可留一線生機。」
許舟緩緩抬刀，刀尖輕轉，划過半空懸浮的萬千刀影，遙遙指向山林深處那群瑟瑟發抖的身影。
刀尖所及之處，漫天雨滴紛紛避讓，凌空碎裂，化作一片蒙蒙白霧。
「但凡負隅頑抗、妄圖逃竄者——」
「殺無赦！」
最後三字鏗鏘落地，半空懸停的萬千刀影齊齊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錚鳴。整片刀光驟然熾亮一瞬，慘白寒光鋪滿幽谷，將每個人驚恐僵硬的面容映照得毫無血色。
下一瞬，刀光緩緩斂去鋒芒，重歸幽冷之態。
谷中眾人噤若寒蟬，再無一人敢出聲辯駁。
風雨依舊肆虐呼嘯，可在這沉沉死寂面前，漫天風雨都顯得格外遙遠。
江聽潮立在許舟身後數步之遙，靜靜望著那道孤冷挺拔的黑衣背影，心頭莫名一陣恍惚。
話音落盡，許舟垂落手中長刀。
臭肺長刀的刀尖自半空悠悠墜下，穩穩落回身側，距離泥濘的地面僅剩三寸距離。
他周身翻湧不息的磅礴刀氣，如退潮的江水般緩緩收斂。
方才那股鋪天蓋地、充盈整座幽谷的凜冽刀意，仿若接到收兵的號令，從四面八方徐徐折返，退得規整有序，絲毫不亂。
漫天懸浮的、籠罩整座幽谷的萬千刀影，層層向內收攏。
一縷縷、一道道刀光循著無形軌跡，化作細碎流光，盡數鑽進漆黑的刀身之中。
遠遠望去，宛如無數流螢在雨夜翩躚，又似漫天星子墜落凡塵，千絲萬縷的瑩光，最終悉數歸於那柄狹長的黑刀之內。
刀身默然吞盡所有流光，不發出半分聲響，唯獨色澤愈發深沉。先前只是純粹的漆黑，此刻卻暗沉得如同被雨水浸透的墨石，沉甸甸地吸納著周遭所有光亮，沉凝懾人。
錚——
最後一縷刀芒斂入刀身，綿長低沉的刀鳴緩緩漾開，消散在淅瀝風雨中。尾音拖沓悠長，似一聲極輕的嘆息，在山谷岩壁間輾轉迴蕩數次，最終徹底消融在連綿雨聲里。
方才壓得整片天地窒息的滔天殺機，驟然散去大半。眾人只覺如同壓在胸口的巨石轟然落地，緊繃的呼吸終於得以順暢。
可神魂深處的威壓依舊牢牢鎖死整座山谷，像一根無形的細弦繃緊在每個人後頸，但凡稍有異動，刺骨的涼意便會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全身，教人渾身發寒。
無人敢輕舉妄動。
死寂籠罩谷底，沉甸甸的威壓碾得在場每一位武者心神俱顫。
最先撐不住的是幾名修為淺薄的江湖人，他們渾身肌肉緊繃、手腳發麻，神魂被無形的力道死死壓制，再也握不住手中兵器。只聽幾聲清脆的落地響動，刀劍脫手墜落，重重砸進泥濘之中，濺起細碎泥水。
這細微的動靜打破了僵持的氛圍。周遭其餘武者本就瀕臨崩潰，見狀再無半分硬撐的底氣，紛紛鬆了緊繃的手腕。一時間，兵刃墜地的脆響接連不斷，長短刀劍、長槍鐵戟盡數被棄在身前，零零散散堆在泥水裡，冰冷的金屬光澤在雨幕中隱隱閃爍。
所有人盡數垂首，脊背佝僂，無人敢抬頭直視前方。許舟就靜靜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掃過眾人，神色平靜。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山林外圍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悉索聲響。
聲響起初極輕極微，混雜在連綿風雨里，幾乎難以分辨。
可轉瞬之間，動靜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這不是零星幾人的腳步聲，而是數百雙腳掌同時踏過濕透的山路，踩碎泥濘、碾斷枯枝、擦過叢生灌木，萬千聲響匯聚成一股厚重磅礴、無可阻擋的浪潮，滾滾而來。
緊隨其後，點點火光從林木縫隙間穿透而出，一點、兩點、十點、百點，橘紅色的火把光芒在朦朧雨幕中明明滅滅，將濕漉漉的樹皮映照得明暗交錯。鐵甲摩擦的鏗鏘脆響、士卒粗重的喘息聲、壓低的傳令低語交織相融，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自黑暗深處緩緩顯露身形。
六百士卒，如期而至。
陳石頭一馬當先，沖在隊伍最前方。他渾身濕透，衣衫緊緊黏在肌膚上，髮絲凌亂貼在額頭，靴底灌滿渾濁泥漿，每一步落下，都發出沉悶的咕嘰水聲。
手中長刀的刀柄被雨水浸得濕滑難握，他只能雙手死死攥緊，不敢有半分鬆懈。
一路奔來，他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焦灼、擔憂、急迫纏滿心頭，此刻盡數堵在喉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衝破樹林屏障的剎那，他第一眼便望見了泥地中央的江聽潮。
銀甲少年孑然立在泥濘之中，一身甲冑斑駁狼藉，沾滿泥漿枯葉，原本瑩白髮亮的甲片早已被泥水掩蓋了原色。甲冑之上布滿細密刀痕與掌印凹陷，胸甲處一道猙獰裂口自右肩斜劈至左肋，翻卷的金屬邊緣下，是被血水浸透的內襯。
他臉上、嘴角、虎口處處染血，整個人彷佛剛從血污中掙脫，又在泥塘里滾過數圈，狼狽到了極致。
可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松，雙腿扎在泥濘地底，一柄雁翎刀靜靜橫於身前，刀身微光流轉，風骨未折。
他沒死。
心念落地，陳石頭雙腿驟然一軟，險些當場跪倒在地。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想質問他為何遲遲不傳訊息，想關切他是否還能支撐，想告知他六百士卒全員抵達、無一缺席。
可最終所有話語都哽在喉間，幾經翻滾，只沙啞地擠出兩個字：「娘的。」
隨即，他的目光掃向谷底，看見了第二幕景象。
谷底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江湖武者。上百號人個個滿身泥水、衣衫殘破，身形止不住微微顫抖。所有人都自覺棄了兵器，刀劍矛戟零散堆在身前，金屬在雨水沖刷下泛著森然冷光，無人抬頭，盡數俯首垂肩，噤若寒蟬。
陳石頭瞳孔收縮，視線驟然聚焦，又看向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