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神色狼狽、氣息紊亂的中年人背靠背佇立在谷底中央,一身氣機動盪渙散。
他們被一層若隱若現的磅礴刀意困在丈許方圓的區域內,不敢逾越半步。
三人身上雖無致命重傷,卻皆是面色頹敗、眼尾泛紅,一身強橫修為被徹底壓制,如同三頭被拔去獠牙、折斷利爪的猛虎,再無半分凶威。
陳石頭眼光毒辣,只一眼便心頭巨震。
這三人周身殘存的氣機渾厚磅礴,赫然是頂尖的神藏境高手。
足足三位神藏境。
他驟然抬眼,望向場中那道黑衣身影。
許舟靜立在三人丈許之外,黑衣被雨水浸透,貼身垂落,手中緊握著那柄狹長黑刀,面色平淡無波,不見喜怒。
他身側無半分刀影縈繞,無絲毫刀氣翻湧,只是靜靜佇立原地,平凡得如同尋常旅人。可整座幽谷之中,上百江湖武者、三位神藏強者,竟無一人敢妄動分毫。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飛速拼接,陳石頭瞬間洞悉了所有前因後果。
他終於明白江聽潮為何遲遲不歸。
竟是孤身抗衡三位神藏境強者,能苦苦支撐至今,已然是逆天奇蹟。
他終於明白許舟為何連夜破帳、孤身奔赴幽谷。普天之下,這般時候,除卻他,無人能從三尊神藏手中救人。
他也終於明白谷中一眾桀驁武者為何俯首安分。不是不願逃、不敢反,是被絕對的實力徹底震懾,動彈不得。
是許舟,憑一己之力,硬生生壓服三位神藏,鎮住全場群雄。
陳石頭深吸一口裹挾著雨腥與血氣的微涼空氣,將滿心的震驚、後怕與難以置信盡數壓入心底,隨即猛然轉身,厲聲大喝:「還愣著幹什麼?即刻布防!」
六百士卒如夢初醒。
方才林間觀望,目睹谷底這番顛覆認知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已然失神。這些江湖武者個個身懷武藝,單打獨鬥絕不遜色於尋常士卒,平日裡桀驁難馴。可此刻,這群人乖乖立在泥水中,溫順勝過羔羊,無半分桀驁姿態。
江聽潮眼底驟然亮起一抹亮色。
望見陳石頭那張熟悉的方臉衝破林間迷霧的瞬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收斂周身靈力,體表縈繞的瑩白光膜緩緩消散,露出底下滿是泥污與血痕的銀甲。
他抬手,輕輕拭去臉上淋漓的雨水。
甲冑上沾滿斑駁泥漿,每走動一步,泥水便從甲片的縫隙中擠壓而出,順著層層疊疊的腿甲緩緩淌落。
他揚聲高喝,聲音穿透雨夜:「奉許大人號令!所有蟄伏於此的江湖武者,即刻走出密林崖壁,到谷底空地集結列隊!盡數放下兵器,束手待查!」
「但凡私藏兵刃、拖延抗拒者,一律按同謀論處,以謀逆重罪定罪!」
他方才歷經浴血死戰,一身銀甲浸透泥水污漬,甲片縫隙間密布著細密的刀痕,皆是交手時被凌厲指風擦過留下的印記,每一道都堪堪擦著甲冑邊緣,差之毫厘便會破甲傷身。
此刻沉聲傳令,周身自有一種無數廝殺淬鍊出的凜冽威嚴,懾人心魄。
林間各處隱匿的江湖武者聞言,紛紛面面相覷,眼底翻湧著濃濃的掙扎與遲疑。
有人暗中攥緊腰間兵刃,五指扣在刀柄上,反覆收緊又鬆開,心底還藏著幾分僥倖。
可目光掃過方才頃刻間倒地、再無生機的幾名逃亡者,又望向包圍圈裡進退維谷、面色慘白的三位神藏高手,心中那點微弱的反抗念頭,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徹底澆滅,半點餘燼都未曾留下。
沒過多久,灌木叢後、崖壁縫隙、參天古木的枝丫之間,一道道身影陸續遲疑著現身,緩步走出藏身之處。
江聽潮心中微驚,此處潛藏的江湖人士,遠比他預想的要多,先前谷底現身的百來人,竟只是冰山一角。
武者們接連從各處藏身處走出,人人面色惶恐,雙雙抬手舉至肩頭,姿態極盡順從。兵器被他們小心翼翼擱進腳下泥濘里,兵刃觸碰地面,發出零零散散、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在寂靜雨谷中格外清晰。
不過片刻光景,谷底空曠的地帶,便再度聚攏了上百名江湖武者。黑壓壓的人群錯落而立,人人垂首低眉,無人敢抬頭直視前方持刀佇立的黑衣人影。
眾人站得鬆散凌亂,鴉雀無聲,不敢有半分異動,就連咳嗽都死死憋著,憋得滿臉漲紅。冰冷的雨水傾瀉而下,打在眾人頭頂肩頭,順著衣領滲入衣衫,刺骨的寒意凍得人渾身哆嗦,卻無一人敢縮頸避讓。
陳石頭大手一揮,神色昂揚、意氣風發,厲聲喝道:「全部拿下!」
六百士卒聞聲而動,蜂擁上前。兩人一組,一人按住武者肩頭控制身形,一人執繩反綁其手腕,動作嫻熟利落。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兩百餘名武者盡數被縛,兩兩成行,被逐一押往谷口。谷口早已架好巡防營預留的臨時圍欄,恰好用來關押這批被俘之人。
江聽潮看著陳石頭來回奔走、有條不紊排程的模樣,心底忽然生出幾分笑意。
方才這人還在林中心急如焚,險些不顧一切獨自衝進谷中,此刻卻端起肅穆神色,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謹模樣,連餘光都不曾往他這邊掃來半分。
想來是怕多看一眼,便會繃不住臉上的嚴肅。
許舟緩緩收回目光,從谷口一眾被押送的武者身上徐徐掠過,最終落回籠中三人身上,定格在那名黑袍中年的面龐上。
他語調平淡道:「輪到你們抉擇了。」
黑袍中年張口,長長吐出一口混雜著雨霧的濁氣,彷佛將胸腔中積壓了整夜的煩悶,連同最後一絲僥倖盡數排空。
散亂的長髮被雨水打濕,一綹綹黏貼在臉頰,晶瑩水珠順著發梢不斷滴落,露出一張疲憊不堪的面容,眼底情緒複雜糾葛,五味雜陳。
他心知肚明,此刻求援無門,突圍無路。
傳訊玉符早已碎裂,唯一升空求援的流光,也被人一刀斬斷,消散半空,連半點漣漪都未曾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