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中年眼底的喜色幾乎藏不住。
他混跡江湖半生、閱人無數,最是清楚這般語氣背後的深意。
對方開始論情理、衡利弊,就說明心態已然鬆動,這場關乎生死的賭局,已然朝著他預想的方向傾斜。
眼下只需再遞一個台階,對方必然順勢妥協,就此了結此事。
他深吸一口微涼的雨風,正要再度開口,敲定彼此的約定——
一旁佇立的江聽潮,神色卻驟然變得古怪,眉峰緊緊擰起。
旁人不知其中隱秘,他卻心知肚明。當初力主將妖王暫且放歸山林、暫緩處置的人,根本不是朝中任何一位大員,正是眼前默然佇立的許舟。
黑袍中年滔滔不絕、慷慨陳詞,一口一個朝廷政令荒唐,拿放歸妖王的國策痛斥朝堂、為自己聚眾圍堵官軍的行徑正名。卻自始至終渾然不知,自己拼死辯駁、極力詬病的這條政令,源頭就站在他的眼前。
看著黑袍中年越說越篤定、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盡道理的模樣,江聽潮只覺得荒誕又好笑。他指尖輕輕叩了兩下刀柄,硬生生壓住了嘴角的笑意。
許舟神色依舊淡然沉靜。一襲黑衣被冷雨浸透,色澤沉如墨玉,緊緊貼在身上,讓他整個人宛如一尊立在風雨中的黑石立柱,不動聲色、沉穩懾人。
他不疾不徐道:「生,或是死。自己選一個。」
沒有各退一步的斡旋,沒有權衡利弊的餘地,更沒有再議再商的可能。
唯有生、死二途。
別無他選。
三人聞聲齊齊一怔,瞬間僵在原地。
他們滿心鋪墊、句句在理的一番說辭,明明情理俱全、利弊分明,怎麼到了對方這裡,最終就只剩兩個冰冷的選擇?
不該如此啊。
耳畔只剩風雨呼嘯,狠狠拍打著崖壁,嗡嗡作響,充斥著整片山谷。
三人臉上方才漾開的喜色瞬間僵固,一點點褪去、散盡,最終只剩下一片慘白頹敗。
冷雨斜掃,漫天零落。
漫長的死寂沉沉壓落谷底,彷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壓得全場無人敢出聲。
三人飛快對視一眼,目光交匯的剎那,彼此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了同一個答案:徹底沒轍了。
遊說的情理、立身的大義、朝堂的人脈、太子的局面,他們所有能依仗的籌碼盡數攤開,擺得滿滿當當,可對方自始至終,一眼都未曾放在眼裡。
這般層層算計、步步周旋,終究沒能撼動眼前少年分毫。
黑袍中年緩緩閉上雙眼,闔眼的瞬間眼瞼微微顫動,纖長的睫毛掛滿細碎雨珠,分不清是冰冷雨水,還是心底翻湧的濕澀。他深深吸入一口裹挾著雨腥的涼氣,徹骨寒意順著鼻腔直灌肺腑,激得他渾身微微發顫。
再度睜眼時,眼底殘存的最後一絲戾氣與僥倖徹底消散無蹤。半生闖蕩的鋒芒,層層算計的城府,滿心不甘的執拗,盡數煙消雲散,只餘下徹徹底底的頹然。
他輕輕搖頭,發梢積攢的雨水簌簌墜落,砸進腳下泥濘之中,低聲嘆道:「罷了。」
短短兩字落下,他忽然真切覺得,自己確實老了。
年少時從不知何為退讓,撞了南牆也絕不回頭,就算碰壁,也要奮力鑿穿一處縫隙。可如今不過一次挫敗,便只覺渾身筋骨酸痛,再無半分執拗衝撞的力氣。
話音落地,三人徹底放棄了所有抵抗。
周身層層疊疊的護體靈氣如同退潮般盡數消散,緊繃的經脈驟然鬆弛,丹田翻湧的靈力穩穩沉入氣海,再無半點起伏動盪。
三人徹底卸去一身防禦罡氣,徹底斷了反撲的念頭,再無半分掙扎之力。
他們靜靜立在漫天冷雨之中,任由風雨淋透周身,不再催動靈氣蒸乾雨水,不再撐起護身屏障,模樣愈發狼狽落寞。
許舟抬手輕輕一揮。
低沉嗡鳴悄然響起,籠罩禁錮三人周身的刀籠緩緩舒展、潰散,漫天懸浮的凌厲刀氣消融於無形,盡數融進茫茫風雨,不留半分鋒芒、半點痕跡。
唯有三道細如髮絲的淡墨刀光並未散去,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鑽入三人體內,沉落丹田氣海深處,靜靜蟄伏。
三人面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雨依舊淅瀝,風依舊呼嘯,山谷依舊幽深寂靜,彷佛方才那鋪天蓋地、懾人心魄的萬千刀影,從來都只是一場虛幻泡影。
「還算識時務。」
許舟看向黑袍中年,語氣帶上了幾分公允的讚嘆,「能在江湖立足多年、屹立不倒,果然有幾分本事。」
許舟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嘲諷,亦無半分得意。
他轉頭看向身側滿身泥濘的江聽潮:「傳令下去,清點所有俘虜人手,分派士卒嚴加看守,全員押赴定淮府。沿途層層布防,前後各派斥候探路,兩翼排布刀盾手隨行護衛。但凡有人膽敢伺機劫囚、或是半路逃竄——」
他話音微頓,一字一句道,「殺。無需再來稟報。」
「屬下領命!」
江聽潮高聲應諾,大步轉身走向陳石頭,左手在身前飛快打出幾道手勢,排程軍令。
六百士卒聞聲而動,迅速四散排布。
一時間,甲冑碰撞的脆響連綿不絕,鐵片相磨、鐵環交錯,沙沙錚錚,宛若一頭蟄伏的巨獸,緩緩抖擻周身鱗甲。
兩隊刀盾手率先踏入谷底,堅盾豎於身前,築起兩道厚重的移動盾牆,將上百名被俘武者牢牢圍護在中間。
谷口兩側高地盡數被弓弩手占據,一張張弩機半張蓄勢,箭矢盡數上弦,冰冷的箭頭穿透朦朧雨幕,泛著森然幽光。
熄滅的火把再度被引燃,浸過松脂的布條在風雨中噼啪燃燒,橘紅色的火光搖曳跳動,在盾牌與兵刃表面來回流轉折射。
三名神藏境界的強者被單獨安置在隊伍正中央,周遭布下三重嚴密警戒,滴水不漏。內層四名刀斧手緊貼三人身後,手掌始終按在刀柄之上,時刻戒備;中層八名長槍兵槍尖向內,合圍結成堅固鐵桶陣;外層十二名弩手高抬弩機,箭頭直直對準三人後腦。
這般森嚴陣仗,莫說是三名修為被封的武者,便是三頭插翅猛虎,也絕無半分脫身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