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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7章 錯覺

2026-10-18 15:37:55 作者: 柚子牛

  麻繩捆綁之時,黑袍中年眉頭微蹙。

  粗礪的麻繩緊緊勒進他早前被刀氣震裂的虎口傷口,刺骨的痛感順著皮肉蔓延開來,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

  可他終究一言不發,只默默垂首,散亂的長髮遮住大半面容,唯有晶瑩雨珠順著發梢不斷滴落,重重砸進腳下泥濘之中。

  密密麻麻的俘虜隊伍,在軍士的押解下緩緩啟程。

  綿長的隊伍宛若一條長蛇,踏著泥濘濕滑的山道,朝著府城方向穩步前行。

  雜亂的腳步聲混雜著馬蹄聲,間或穿插著軍士低沉的呵斥、兵刃輕撞的脆響。

  搖曳的火把在隊伍中蜿蜒起伏,遠遠望去,恰似一條遊走在雨夜山道的火龍,緩緩向著谷外挪移。火光漸漸遠去、愈發微弱,最後只剩一抹朦朧光暈在山道拐角處一閃而逝,徹底被濃密雨幕吞噬。

  喧囂落幕,幽谷之內人流盡空。

  方才尚且人聲嘈雜、殺機沸騰的山谷,轉瞬便空曠得透著幾分蕭瑟荒涼。滿地儘是翻攪的泥水,泥濘之中嵌著被數百雙腳碾爛的枯枝、踏碎的草葉,還有不知何人遺落的布鞋、斷裂零落的麻繩,狼藉一片。

  崖壁上殘留的刀痕依舊清晰,一道道細長鋒利的切痕自半山腰縱貫谷底,切面光滑如鏡,雨水落於其上,便順著平整的刀痕緩緩流淌。先前倒地的三具屍首已被士卒抬離,原地只餘下三淺淺的人形凹痕,不斷落下的雨水正一點點沖刷、填平這片痕跡。

  零落雨霧悠悠飄蕩在山谷之間,宛如一場血戰落幕、硝煙散盡後,殘存的最後一縷餘溫。

  許舟靜靜立在原地,未曾即刻動身。

  周遭之人盡數撤離,江聽潮帶隊先行,陳石頭策馬緊隨隊尾,就連最後一批清掃戰場、收繳兵刃計程車卒,也已然盡數離去。

  偌大幽谷,風雨漫天,最終只剩他一人孑然佇立。

  他靜立良久,身姿挺拔如谷底青松,衣袍被山風獵獵吹揚,雨水拍打肩頭,濺起細碎紛飛的水花。

  片刻後,他抬眸遠眺,目光穿透層層山巒與漫天風雨,遙遙望向定淮府校場的方位。視野儘是迷濛雨色,遠山沉霧,一無所見。

  腳下輕輕一點泥濘地面,身形驟然騰空。一道利落的黑衣殘影破開層層雨幕,循著校場方向,疾馳掠去。

  周遭風雨盡數向後飛掠倒退,路旁枝椏擦身而過,葉片積蓄的雨水被他周身氣勁震碎,化作漫天蒙蒙白霧。

  耳畔只剩狂風呼嘯,嗚嗚穿膛而過,宛若遠方天際傳來悠遠綿長的笛鳴。

  迎面撲來的冷雨,在他身前三尺處被無形氣膜盡數彈開,碎作細密水霧。

  水霧拖曳出一道修長的白色尾跡,隨著他飛速掠行,宛若流星劃破沉沉雨夜,轉瞬千里。

  風雨為伴,夜色為幕,許舟踏空而行,身姿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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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離地不高,不過數尺身形,堪堪擦過叢生的灌木頂端。偶爾腳尖輕點大樹橫枝、或是凸起的岩面,藉著一點微力,身形再度凌空掠出數十丈。

  沉沉夜幕裹著冷雨,一襲黑衣在風雨里舒展翻飛,袖袍被勁風灌滿,鼓得如帆般緊繃,獵獵作響。整個人化作一抹轉瞬即逝的墨色流光,若是此刻有人立於山道抬頭仰望,只能瞥見一道極淡黑影倏忽掠過頭頂,快得讓人疑心是雨夜眼花,生出了錯覺。

  臭肺長刀靜靜棲於掌心。

  刀身沉斂古樸,漆黑刃面綴著幾滴雨水,順著狹長刀身緩緩淌向刀尖,最終凝成一顆圓潤水珠,懸在刃端,被夜風拂得微微震顫,卻遲遲不肯墜落。

  長刀斂盡鋒芒,不見半分凌厲外泄。

  方才幽谷之中那傾覆天地的磅礴刀意,此刻盡數收攏歸寂,如同百川歸海,再無半分溢位。

  長刀安然靜臥掌心,宛如一頭飽腹休憩的凶獸,斂盡爪牙,靜氣凝神,看似溫順無害。

  可無人敢輕視這一身平淡的黑衣身影。方才幽谷一戰,早已深深刻入所有在場武者與兵卒的心底。

  不止是記憶,分明是刻進了骨血里。

  往後每逢雨夜,只要風聲裹挾著隱約刀鳴掠過耳畔,眾人定然會莫名心生寒意,渾身發顫。

  須臾之間,前方地平線上,一片連片燈火破開沉沉雨幕,緩緩浮現。

  定淮府校場的輪廓,在朦朧雨霧中漸漸清晰。雨中的火把燃得孱弱無力,橘紅光暈一圈圈漫開,將整座校場籠在一片朦朧溫熱的光影里。牆頭巡防計程車卒手持長戈來回踱步,蓑衣吸納滿雨水,順著草紋不斷滴落,每一步落腳,都抖落一串細碎水珠。松脂火把被冷雨敲打,時不時迸出幾點細碎火星,可星火剛起,便被風雨吹熄,落地無痕。


  許舟身形微微一沉,足尖輕點校場外側的土牆頂端。靴底沾著幽谷帶出的零星泥漿,落在青磚牆頭,輕輕一震,泥點簌簌墜落,盡數融進腳下潮濕的泥土之中。

  值守士卒正眯眼眺望牆外漆黑雨夜,眼前驟然一空,再回神時,一道黑衣身影已無聲立在三尺之外。

  他心頭猛地一緊,呼吸一滯,心臟幾乎跳至嗓子眼,下意識攥緊長戈上前兩步,戈尖微挑,瞬間擺出戒備姿態。

  待看清來人面容,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緊握長戈的手臂落下,戈柄重重拄在地面,發出一聲沉悶鈍響:「許大人!」

  「不必多禮。」

  許舟聲線平淡清冷。他抬手拭去下頜沾染的雨水,目光越過空曠的校場,穩穩落向中央那座燈火最盛的高台。

  帥帳的旌旗被雨水浸透,濕漉漉貼在旗杆上,唯有疾風驟起時,才會慵懶地翻卷片刻。帳幕被帳內燭火映出一層暖黃光暈,隱約可見數道人影往復晃動。

  太子此刻定然仍在此處等候,靜待幽谷一戰的最終結果。自許舟破帳馳援至今,不過短短半個時辰,可這瞬息之間發生的種種,已是足以讓人娓娓述說三日三夜。

  他抬步踏入校場。雨水順著發梢不斷滴落,沿途巡防、值守計程車卒盡數駐足,連忙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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