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敬畏發自心底,垂首之餘,目光總會不自覺落在他掌心那柄漆黑長刀上。
這柄刀看似平平無奇,毫無特異,可所有人望見它的瞬間,腦海中都會不由自主翻出斥候傳回的、零碎卻足夠震撼的戰況。
幽谷之內,數百江湖武者齊聚,更有三名神藏境強者聯手圍堵江聽潮。
那少年副指揮使孤身迎敵,以一敵三,身陷生死險境。危急關頭,許舟孤身赴援,僅憑一刀便破死局,鎮住全場。
不是纏鬥苦撐,不是力戰周旋,僅僅一刀。
一刀之下,三名神藏強者盡數落敗,束手就擒。
訊息初傳軍中時,無人敢信。
直到傳回訊息的斥候當眾賭咒立誓,言明親眼看見三名神藏高手被押出幽谷時,雙目通紅,似是滿心挫敗屈辱,眾人方才半信半疑。
即便如此,依舊有無數人難以信服,此事太過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譚。
流言在軍中輾轉相傳,越傳越驚心動魄,也越傳越玄乎離譜。
有人說許大人的刀是九天月魄所化,有人說此刀一出,天地變色、風雲異動,還有人說那三名神藏強者,在許大人身前連立足之力都沒有。
諸多士卒趁著巡防間隙低聲議論,心底滿是揣測與震撼。
這位年紀輕輕的將領,武道修為究竟深到了何種地步?未滿二十,或是剛過弱冠,這般驚世戰力,究竟是如何練就?
許舟拾級而上,走向高台。
帳外值守侍衛遠遠望見他的身影,立刻挺直身姿,快步上前掀開帳簾。暖融融的熱氣裹挾著檀香與清茶的淡香撲面而來,與帳外淒風冷雨的寒涼,儼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山間夜雨侵骨,白日殘留的微薄暑氣早已被冷雨狂風沖刷殆盡。帳內卻燈火通明,八根牛油巨燭靜靜燃燒,火苗筆直挺拔,全然不受外界風雨侵擾。中央火盆添了新炭,炭火通紅炙熱,偶爾響起幾聲細碎的噼啪燃響,融融暖意驅散了滿室濕寒。
太子端坐案前。
案上攤著數份文書,紙頁邊角平整,毫無翻動痕跡,硯台里的墨汁早已凝結一層薄皮,顯然擱置許久,未曾批閱。他手中端著一盞清茶,茶水早已涼透,他卻渾然未覺。
身姿端方沉穩,眉眼舒展平和,看似從容無波,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自從斥候傳回幽谷的異動,後續便再無半點訊息,他心中始終懸著一塊大石,遲遲無法落地。
倘若許舟在幽谷遇險,折損的絕非僅僅一員猛將。
他麾下幕僚、文官、內侍數不勝數,可真正能在戰場之上,憑一己之力逆轉戰局、定鼎乾坤的人,寥寥無幾。
腳步聲由遠及近,太子抬眸望去。
只見許舟渾身浸透雨水,黑衣貼身而落,整個人像一柄剛從寒水中撈出的冷刃,沉靜又凜冽。
水珠順著衣擺不斷滴落,在厚實的地毯上暈開點點深色水痕,一路延伸至身前。
他面上不見絲毫疲憊頹然,只是唇色比平日淺淡幾分,一雙眼眸卻依舊清亮銳利,澄澈如故。
太子見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見過許舟無數模樣,沉穩凌厲、少年銳氣、從容鎮定,可這般狀態,卻是頭一回見。
經烈火煅燒至通紅,又驟然沉入寒水,褪去了所有鋒芒戾氣,只餘下一層內斂入骨的清冷,如霜覆刃,內斂又懾人。
「許舟,幽谷一戰……」
「殿下無需掛懷。」
許舟微微拱手:「幽谷聚眾作亂的江湖武者已盡數被俘,百餘人無一漏網。三名牽頭的神藏強者已然棄戰束手,此刻江聽潮正率羽林軍押解眾人返程,一路趕回定淮府。他只是受了些皮肉輕傷,無礙大局,不出半個時辰,押解隊伍便可抵達城門。」
太子手中茶盞微微一晃,幾滴微涼茶水潑灑在案面,暈開淺淺水痕,他卻全然未曾察覺,隻眼底翻湧著幾分難以置信,低聲復誦:「三名神藏……盡數拿下了?」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這句話赫然寫在《大玄律》總綱之首,亦是歷代帝王最頭疼的兩大隱患。
文人執筆立論,借文章諷議時政、曲解政令,固然擾朝綱、亂視聽,可終究只憑筆墨口舌,不持兵刃、不造殺業。
江湖武人卻截然不同。
天下武道底蘊深遠,高手多隱於市井山野。當世真靈境高手寥寥無幾,神藏境已是江湖最頂尖的戰力。
這些人平日散居四方,隱於芸芸眾生,如同鹽融於水,無跡可尋,朝廷縱有法度,也難以逐一管束。更棘手的是,他們從不受世俗規矩束縛,心性桀驁、行事無忌。
今日幫派相爭、持刀屠戮,明日高手結怨、快意滅門,後日便聚眾結社、恃武犯禁,屢禁不止。
大玄朝廷深受江湖亂象困擾多年,數次頒下整肅江湖的政令,要么半途夭折,要麼收效甚微,始終無法根治亂象。
癥結從來淺顯直白。
朝廷派兵圍剿,他們便遁入深山密林,憑藉地形隱匿身形,大軍徒勞無功,連人影都尋不到。即便僥倖將人圍困,這些江湖武人個個悍不畏死,臨死必拼死反噬,動輒拖官兵墊背,損耗極大。
最致命的是,他們紮根鄉野、混跡民間,與百姓鄰里相交、牽連甚廣。官府但凡有抓捕動向,訊息不等傳出衙門,便早已傳遍鄉里,待兵馬趕到,人早已遠遁無蹤。
更有甚者,武人振臂一呼,便能煽動鄉民裹挾作亂,假借官逼民反之名,將一樁樁刑案攪成亂局,難以收拾。
太子對此心知肚明。
身為儲君,他年年月月批閱無數奏摺,見過太多江湖作亂的呈報。
每份奏摺的措辭幾乎如出一轍:先述作亂案情,再言平亂難處,最後便是一句敷衍收尾——臣已派兵彈壓,賊眾據險頑抗,未能全殲;或是賊首遁入山林,追緝無獲。
千篇一律的結果,永遠只擒殺幾名底層嘍囉敷衍了事,真正禍亂一方的主事者,次次逍遙法外、安然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