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一名神藏高手,若鐵了心隱匿逃竄,若非出動上千兵馬封山圍堵、層層布防,根本無一人能將其留住。
可許舟孤身赴戰,僅憑一刀,便將三名神藏強者、百餘江湖武者一網打盡,不留餘地。
太子緩緩放下手中涼透的茶盞,身子微微前傾,再次抬眼打量眼前的許舟,目光里滿是動容。方才他還暗自憂心,若是許舟遲遲未歸,便只能請劉先生出手馳援。
劉先生乃是真靈境強者,真靈之下,再多神藏也不足為懼。
可此人是他藏在身後的最後底牌,向來隱而不發,絕不能輕易動用。一旦底牌盡出,便等於昭告朝野,太子已然無後手可用。
況且劉先生性情孤高,人情難欠,但凡請她出手一次,欠下的人情無從估量,日後不知要付出何等代價才能償還。
他萬萬沒想到,許舟竟憑一己之力,如此乾脆利落地鎮住局面、折服三尊神藏。
「此番眾人以阻攔妖王處置政令為由,聚眾滋事、圍困官軍,意圖截殺守將。」
許舟緩步走入帳中,停在燃著炭火的火盆旁,神色始終平靜無波:「依大玄律法,此舉等同於謀逆重罪。人證俱全,百名被俘武者皆是親歷者、見證人;物證確鑿,收繳的兵刃足足堆滿三輛馬車。人證物證俱在,無從辯駁、無從開脫。」
太子徐徐起身,溫聲道:「你處置得毫無差錯。擒拿謀逆亂賊,名正言順,於法有據、於理無疵。只是這批江湖武人盤根錯節、根基極深,其中不少人與朝中官員暗通款曲、往來密切。」
他轉身走向帳壁懸掛的山川輿圖,指尖落在標註著朱紅記號的地域,緩緩划過錯落山河:「方才快馬傳回的口供與戰況,我已然看過。此三人各有絕學、實力卓絕:一人擅掌,掌力渾濁沉黑,出手便裹挾陣陣陰風,似有冤魂悲嚎;一人擅拳,拳勢厚重如山,出招之際背後隱隱凝出山嶽虛影,鎮壓四方;一人擅指,指風刁鑽狠戾,虛實難辨,一念之間可分化十七道殘影,專攻人身死穴破綻。」
「若我所料不差,黑風掌者,是黑風山裘萬庸;斷岳拳者,是斷岳門石之峻;那一手鬼影指陰狠詭譎的,便是江湖人稱『鬼指』的殷寒。」
這三人皆是江湖成名數十年的頂尖老手,各自盤踞一方,麾下門徒眾多、勢力穩固,在江湖中根基深厚。
「五年前江州曾出過一樁懸案。」
太子眸光微沉,思索片刻道,「當時有一名根基受損、戰力大減的初入真靈散修,遭人暗算慘死,周身經脈盡斷、死狀慘烈。」
「世人皆道神藏境界絕無可能弒殺真靈,此事初傳之時無人置信。江州府衙徹查三月,輾轉摸排,終究沒能尋得實證,最後只能草草結案、不了了之。可當年與那名真靈散修結下死怨、有行兇動機的,唯獨他們三人。」
裘萬庸的黑風掌專破武者護體罡氣,石之峻的斷岳拳擅長正面硬撼、牽制敵身,殷寒的鬼影指專攻破綻、一擊封喉。三人配合經年、默契無間,聯手之勢遠比單打獨鬥更為可怖。
若當年江州舊案當真出自他們手筆,那今日被許舟制服的,便絕非三名尋常神藏,而是三個曾經聯手弒殺過真靈的頂尖高手。
此戰分量,已然不言而喻。
太子轉過身,重新望向許舟,眉眼間添了幾分凝重:「你今日一舉擒拿百餘江湖武者、三尊頂尖神藏,此事必然掀起滔天風波,難以輕易平息。方才快馬遞來的口供提及,那裘萬庸在幽谷之中當眾叫囂,自詡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說辭雖都是亂世賊子的自保託詞,卻也並非無人信服。朝野內外、江湖上下,不少人都對妖王心存忌憚,大玄百姓常年受妖王禍患侵擾,早已苦不堪言。朝廷驟然頒下政令,欲放妖王歸山,人心惶惶、非議四起。他們藉此事煽動輿情、蠱惑人心,自然能拉攏不少盲從之輩。」
「人心有怨,可以據理陳情,唯獨不可聚眾動兵。」
許舟神色淡然,伸手往火盆里添了一塊新炭。炭塊墜入通紅炭火之中,濺出幾點細碎火星,伴著嗤嗤的輕響燃了起來。
「若人人心中稍有異議,便私自集結武眾、圍困官軍,視朝廷法度如無物,那天下律法,形同虛設。今日有人不滿妖王政令,便敢聚眾截殺官兵;明日便有人嫌賦稅苛重,索性占山割據;後日更有人因科舉落第,便糾集同黨圍攻府衙。此例一開,層層效仿,大玄日後,再無半分秩序可言。」
他稍作停頓,跳躍的火光在他眉眼間明明滅滅。抬眸望向太子,語氣依舊平穩無波:「這點道理,殿下比我更清楚。」
這話聽似平鋪直敘,只是陳述一樁無需辯駁的事實,可其中分量,太子心底一清二楚。
天下秩序,是儲君未來的江山基業,從來不是許舟的分內權責。
太子抬眸,深深看了許舟一眼,久久默然。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我自然懂。律法如山,萬萬容不得旁人輕慢觸犯。可我終究憂心,如今江湖盡數藉此事發難作亂,險些釀成天下大亂。一旦計劃生出半點偏差,代價絕非你我能夠輕易承受。」
他話中深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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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妖王歸山的整條計策,出自許舟之手。如今江湖藉此為由起兵作亂,幽谷這場風波看似被強勢鎮壓,可一旦後續計劃出現紕漏,許舟今日一刀鎮三雄的赫赫威名,轉瞬就會成為朝堂政敵攻訐的把柄。
歷朝文人最擅借題發揮、舞文構陷。
他們落筆從不論軍功對錯,只論規矩道義、人心輿情。
今日江湖舉著「為民除害」的大旗起事,日後文官集團便可據此落筆,指責許舟妄啟事端、激化江湖與朝廷的矛盾,甚至扣上罔顧人心、擅開殺戒的罪名。
太子的顧慮,絕非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