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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0章 文章

2026-10-18 15:38:02 作者: 柚子牛

  許舟抬眼,望向帳外沉沉風雨。

  半卷的帳簾外,夜空漆黑如墨,冷雨連綿密織,風聲雨嘯層層疊疊,恰似這世間永無休止的紛爭糾葛,紛亂不休。

  他靜靜看了片刻,緩緩收回目光。

  「江湖武道,向來重私義、輕公法。」

  太子斟酌著字句,輕聲接話:「他們以義為先,熱血上涌,便自認占盡道理、無愧於心。可世人皆知,脫離法度約束的義,從來都是私鬥、私刑、私設公堂最堂皇的遮羞布。」

  許舟沒有應聲,只是默然聽著。

  太子只當他在思忖後續對策,繼續緩聲說道:「但經此一事,天下武者心中,定然對你積怨頗深。你在幽谷殺伐決斷、毫無姑息,那些逃竄殞命的武者雖是自取滅亡,可他們的同門親友、江湖故交絕不會這般思量。江湖人最重臉面、最講族群聲勢,你當著上百江湖武者的面殺雞儆猴,又將三位成名數十年的老牌高手押解回城受審,等同於當眾摜碎了整個江湖的尊嚴。」

  「往後你的名號,會傳遍整個江湖,只是絕非什麼美名。」

  許舟唇角微揚,掠過一抹淺淡笑意。

  「非議自來難免,何須在意。」

  他抬眸看向太子,眼底落著兩點點燃的橙紅火光,澄澈而銳利。

  「無妨。天下武人,目光短淺者居多,能縱觀全域性者寥寥無幾。僅憑一腔意氣便貿然作亂,熱血上頭便罔顧法度、不計後果,這般心性,終究難成大事,不過是徒增朝堂變數罷了。他們恨我,便讓他們去恨。」

  「比起被人忌憚深藏、暗中窺伺,明目張胆的恨意反而更好拿捏。人心藏懼,便會隱忍蟄伏、躲於暗處伺機報復,防不勝防;人心懷恨,便會急躁冒進、主動跳脫出來,跳得越高,破綻越明,靶子越清晰。」

  他移步走到帳中輿圖前,抬手指向其上密密麻麻標註的山川關隘、江湖山門。

  「我可以名利為刃,引他們主動出山入局。江湖武者性情直白,一生困於三樣東西——重義氣、惜名聲、貪財利。這三樣是他們立身的脊樑,亦是他們最致命的軟肋。」

  「義氣讓他們抱團結黨、聚眾起事;名聲讓他們不甘蟄伏、好爭高下;財利讓他們能夠養兵蓄勢、維繫門人。」

  「那我們便順勢而為,對症下藥。」

  「於義氣上做文章。放出風聲,言明妖王妖丹可助武者突破真靈桎梏,誰能斬殺妖王,妖丹便歸誰所有。屆時,這群滿口為民除害的江湖人,半分大義都會被私慾取代,各自心懷鬼胎、相互猜忌。」

  「於名聲上做文章。散播裘萬庸三人被我一刀制服的訊息,一盆冷水澆遍江湖。有志氣的會心生不甘、主動尋我對峙,怯懦的會心生畏懼、收斂鋒芒。主動送上門的亂局,無需我們費心搜捕清剿。」

  「於財利上做文章。將裘萬庸、石之峻、殷寒三人的山門產業盡數查抄折算,化作朝廷懸賞,犒賞那些願意俯首配合、協助清剿亂黨的門派。江湖人重義,可義氣填不飽肚子、養不起門人,真金白銀在前,自然有人願意為朝廷所用。」

  他指尖在輿圖上輕輕叩了三下。

  「以江湖之人治江湖之亂,以名利二字駕馭人心。殿下顧慮不假,此計但凡稍有偏差,代價便無法估量。所以我不會給偏差留半點餘地。殺人須就咽喉上著刀,吾人設謀,當從心髓入微處用力,讓他們再無翻盤之機。」

  

  帥帳之內驟然一靜。

  唯有燭火輕輕搖曳,光影在四壁帳幕上緩緩晃動。火盆中的炭火偶爾爆出細碎噼啪聲響,融融暖光鋪滿整座營帳,卻驅不散空氣中沉凝的氣場。

  太子眉頭微蹙,心底翻湧著難言的震動。

  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了解許舟。知曉他少年驍勇、膽識過人,上陣能橫刀破局、沙場制敵,有萬夫莫當之勇,遠超尋常年少將領。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驚覺,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看透這個人。

  許舟不止有衝鋒陷陣的鐵血勇烈,更有洞悉人性、玩弄人心的深沉城府。

  他看透了江湖人的執念與弱點,摸透了世人私慾與軟肋,每一步謀劃都精準狠戾,層層算計、步步為營。




  年少時智計無雙、算無遺策的張秉用,有沉穩內斂、善馭人心的魏潤安,甚至隱隱窺見了當今聖上的帝王心性。


  並非手段相似,而是他們骨子裡有著一模一樣的特質。

  冷眼觀世,俯瞰眾生,以人心為棋,以天下為局,進退取捨皆為大局,不被私情、虛名、道義裹挾束縛。

  帥帳之內,陷入一片漫長的沉寂。

  唯有盆中炭火,噼啪輕響,打破死寂。

  新添的炭塊燃得正烈,細碎火舌從炭隙間竄出,橙紅焰心裹著一縷幽幽淺藍,彷佛有人在沉沉炭火深處,點了一盞微不可察的小燈。

  帳中燭火搖曳不定,被炭火升騰的熱浪烘得輕輕晃動,將兩道人影的輪廓淡淡拓印在帳幕之上,光影明明滅滅。

  一人端坐,一人肅立,咫尺之間,隔著一盆灼灼炭火,與融融暖光。

  太子久久凝望著身前的許舟,遲遲未發一言。

  他只是靜靜看著,看著立在火盆旁的青年。

  許舟衣袍上,還沾著自幽谷帶回的雨痕泥漬,大半黑衣被雨水浸透,服帖地貼在身形之上。炭火明暗交錯,映得他年輕的面龐半明半暗,輪廓錯落。他站得並不刻意端正,靴底微微分開,是時刻戒備、隨時可拔刀出手的姿態。縱使身處森嚴帥帳,立於儲君面前,他周身的筋骨與心神,依舊未曾有半分徹底鬆弛。

  太子心底萬般思緒翻湧起落,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見過太多絕世勇將。那些人身披厚重重甲,端坐高頭駿馬,校場練兵時,一聲喝令便可令數百士卒齊齊變色。他們馳騁沙場、浴血拼殺,歸來時馬前懸著敵將首級,引得滿營將士夾道相迎,威名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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