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太子默然片刻,緩緩頷首。
這些道理,他心中通透。
慈不掌兵,仁不治國。
一味仁慈,便是軟弱姑息;極致鐵腕,便成苛政暴政。
真正的帝王之道,從來是行走在剛柔之間那一條極細極險的鋼絲上。
心懷慈悲,絕非一味縱容姑息。想要江山長治久安,有些時候,雷霆手段必不可少。身為儲君,執掌未來山河,目光不能只囿於眼前的流血犧牲,更要望見往後數十年的天下太平。眼前血水刺眼,可若是此刻畏手畏腳、心慈手軟,十年後流淌的,只會是更多無辜人的鮮血。
「此計可行。」
太子抬眸望向許舟,語氣篤定:「這件事,全權交由你排程。孤即刻傳令,依你的謀劃分步推行。」
他移步至案前,提筆落在空白令紙之上,落筆飛快,寥寥數語頃刻寫就。隨即抬眼,繼續沉聲吩咐。
「其一,暗中散播風聲。不必刻意遮掩妖王妖丹可破真靈桎梏的傳言,也無需大張旗鼓張貼告示。任由訊息自行流轉,傳遍各山門、茶館酒肆、鏢局武館,滲入江湖各處。其二,即刻梳理裘萬庸三人名下所有產業,整理成冊。擬定朝廷懸賞條令:擒拿亂黨、協助清剿叛逆、檢舉同黨有功者,各有對應賞銀,檢舉立功者可減罪三等。將條文下發各州府衙,昭示天下,讓江湖眾人看清,朝廷的封賞皆是真金白銀,絕無虛言。其三,公開幽谷之戰的全部始末。」
說到此處,太子話鋒倏然一轉。
他擱下筆,轉身正視許舟,神色鄭重。
「但孤有一條底線。」
語氣驟然沉肅,添了三分威嚴:「但凡有心歸順、願意配合朝廷行事的門派,不得無端猜忌、肆意打壓。他們呈上的門人名冊,務必仔細核實;遞交的情報線索,逐一甄別查驗。確是真心歸降者,便留他們一分體面、一條生路。朝廷要的,從來不是趕盡殺絕、覆滅江湖,而是讓江湖恪守國法綱紀。我們清剿的是作亂叛黨,絕非整片江湖。你可明白?」
「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許舟拱手應聲,繼而補道:「分化之策的核心,是拆解作亂聯盟、瓦解禍亂根源,並非屠戮所有江湖武人,臣心中自有尺度。誠心歸順、安分守己者,可留一線生機;執意逆勢而為、妄圖作亂之人,絕不姑息。」
太子轉頭望向帳外。
帳簾半掀,入目是沉沉夜幕與連綿不絕的雨幕。
夜雨已落了整整一夜,未有半分停歇的跡象。
校場的夯土被雨水浸泡得鬆軟泥濘,一腳踩下,泥水便能漫過半隻靴底。轅門外的排水溝早已滿溢,渾濁的泥水漫過溝沿,順著低洼地勢肆意流淌。遠方層疊山巒隱在茫茫雨霧之中,只剩一片朦朧淡影,恰似水墨落筆,輕抹在天幕之上。
「如今裘萬庸三人已在押回定淮府的途中。」
太子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頭看向許舟,「江聽潮的隊伍早已駛出山道,按腳程推算,此刻應當已至城門外。這三名首犯該如何處置,你心中可有定計?」
許舟靜靜打量著太子的神色,暗自忖度其意。
殿下這句問話,是單純問詢處置方略,還是在試探他的本心?
裘萬庸三人在江湖聲望極盛,門生故舊遍布天下,朝中亦有官員與其暗中勾結、私通往來。當眾處斬,勢必得罪朝野內外一眾勢力.
可若是從輕發落,朝廷國法威嚴何在?
思忖片刻,許舟緩緩開口:「此三人聚眾煽動武者、圍困官軍,禍亂地方,依大玄律例,當屬謀逆首犯,理當公開審訊、明正典刑。」
太子凝眸望向他,神色沉靜。
許舟微微側首,避開他的目光。
太子忽然輕笑一聲:「許舟,你把孤當成什麼人了?你方才一番肺腑之言,孤盡數聽在耳中,也盡數應允。孤若真是聽不得逆言,容不下旁人見識的狹隘之人,你的話,根本等不到說完,便會被孤打斷。你這般揣度孤,將孤與那些刻薄寡恩、剛愎自用之輩等同,未免太小看孤了。」
笑意漸斂,他神色重歸肅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孤深知此理,不會因你見識高遠、謀略過人,便心生忌憚記恨。相反,孤甚是慶幸,慶幸你站在孤身側。」
許舟微微一嘆。
「是臣狹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抬首正視太子,坦坦蕩蕩直言:「既如此,臣便有話直說了。此三人在江湖根基深厚、聲望極重,若是貿然處斬,極易激起江湖眾人的共情之心,讓原本鬆散割據、各懷心思的江湖勢力,瞬間抱團凝聚。屆時,我們費盡心思布下的分化瓦解之局,便會盡數作廢、功虧一簣。」
「依臣之見,不如先將三人打入府城重獄,嚴加禁錮。牢房外設三重警戒,起居飲食、日常所需皆由專人經手,層層核查,確保萬無一失。暫且擱置罪名,不判不罰,對外只宣稱『案情重大,有待細審』。一月可審,一年亦可審。」
「這般懸而未決的態勢,恰好能吊住江湖眾人的心思。有心營救之人,因主犯尚存生機、留有轉圜餘地,必然不敢貿然舉事。待到江湖局勢依我等謀劃逐步分化瓦解、亂象漸平,各方勢力土崩魚爛之時,再定罪行刑,方才是最佳時機。彼時三人的黨羽勢力早已分崩離析,再行處決,便掀不起半分風浪。」
太子靜靜聽完,微微點頭,只吐出一個字:「可。」
就在此時,帳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踏過泥濘積水,深淺錯落,從轅門一路疾馳而來,聲勢急促,越來越近。下一刻,帳外響起一道氣喘吁吁的稟報聲:「報——!」
一名侍衛掀簾而入,冷風夾雜著細雨順著簾縫灌入帳中,點點雨珠濺落在帳口地毯上。
侍衛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啟稟殿下、許大人!江聽潮副指揮使押送俘虜的隊伍,已抵達定淮府城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