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神色一振，身姿陡然挺直，沉聲傳令：「知曉了。即刻傳令，城門守軍全員戒備，城頭弩手盡數上弦待命，加倍燃亮火把，照亮城門內外。開啟東側城門，引隊伍入城。所有俘虜直接押入府城重獄，沿途嚴禁停留，禁止任何人靠近圍觀。」
「重獄派三重兵力輪番值守，嚴禁任何人私自查探裘萬庸、石之峻、殷寒三人！獄中人所需飲食、用水、衣物，一律由專屬獄卒經手遞送，外人不得靠近半步。但凡有違令私探者，一律按同謀論處，嚴懲不貸！」
「屬下遵令！」
侍衛應聲領命，轉身快步退下。帳簾起落之間，一股濕冷的夜風順勢灌入，吹得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歪向一側，簌簌晃動。
帥帳重歸寂靜。
一息，兩息，三息。
炭火依舊噼啪輕響，燭火仍舊悠悠搖曳。
沉寂漫延開來，太子這才抬眼望向身側的許舟。
這人一身衣衫浸透夜雨，縱使在火盆邊烘了許久，也只稍稍褪去濕重，堪堪半干。袖口與膝頭仍不斷沁出潮氣，在炭火的暖烘下，浮起極淡的白霧，混著幽谷帶出的泥土氣息，淡淡縈繞周身。
太子語聲溫緩，體恤道：「連日奔波廝殺，你也累極了。餘下部署不必急於一時，先好生休整。天工仙舟素來行程穩妥，按早前奏報，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抵達，你先去歇息一會吧。」
話音方落，天際驟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那聲響厚重低沉，不似尋常驚雷，反倒像是有人在九重雲層之上，推著一尊無比巨大的石碾，橫亘整片夜空緩緩碾過。隆隆餘音綿長不散，在連綿群山間反覆迴蕩，久久才緩緩消弭。
「今夜的雷，未免怪異。」
太子隨口低語，抬眸望向帳頂。轟鳴透過厚重帳布傳落，消去了幾分凌厲，只剩悶悶的沉響。「方才議事時便斷斷續續有聲，停歇片刻，此刻又響了起來。整夜陰雨連綿，無雷無風，偏偏此時突兀作響。」
許舟微微頷首，正要應聲附和，身形卻驟然一頓。
他抬首側耳，凝神細聽天際動靜，神色倏然凝沉。
「殿下，這不是雷聲。」
太子聞言一怔。
四目相接，二人眼底同時掠過一抹驚色。太子瞳孔微縮，許舟眉頭緊蹙，無需多言，兩人默契轉身，一前一後大步踏出帳外。
帳簾掀開的瞬間，刺骨風雨迎面席捲而來，瞬間吹散帳內積攢的融融暖意。盛夏夜雨，竟寒如霜刃，密集的雨點抽打在面上，生冷刺痛。許舟鬢邊未乾的髮絲被勁風盡數揚起，太子衣袍下擺被狂風掀起，獵獵翻舞。
漫天冷雨依舊傾瀉不止，校場高台的簷角雨水奔涌，化作連綿不絕的水簾。沉沉夜幕籠罩整座定淮府，遠方城牆隱在茫茫雨幕中，只剩一道模糊暗沉的黑影。城頭火把在狂風驟雨里搖曳掙扎，火光明明滅滅，如同一排瀕臨燃盡的殘燭，勉強點亮夜色。
二人不約而同，一同抬眸望向天際。
雨幕盡頭，天際高遠之處，一團朦朧微光自厚重雲層間緩緩浮現。起初只是淡淡光暈，仿若烏雲深處藏著一輪巨型燈火。
轉瞬之間，光暈愈發遼闊、愈發明亮，順著雲隙漫溢而出，將周遭層雲染遍一層清冷銀輝。
下一瞬，沉沉雲層自上方轟然裂開一道巨縫。一團厚重凝實的光華自裂縫中緩緩垂落，光暈柔和溫潤，宛若月華鋪灑水面，澄澈靜謐。
而那片柔光之中，赫然裹著一具令人心神震顫的龐然大物。
是舟。
一艘凌空懸浮的仙舟。
舟身修長挺拔，稜角利落，通體縈繞著一層流轉不絕的瑩白靈光，似月下江面粼粼波光，往複流轉，生生不息。
船首微微低垂，正對定淮府校場方向，自雲層深處緩緩沉降。姿態從容沉穩，不似凡物破空墜落，反倒如深海巨鯨破浪浮升，無聲無息，不疾不徐。
舟身兩側排布著細密光點，明暗交替，仿若生靈呼吸。
仙舟周身似有無形壁壘，硬生生將漫天風雨盡數隔絕在外，撐開一片巨大的半球形空域。
域內無半滴雨絲，舟身潔淨如新；域外風雨愈發狂暴洶湧，似是被這夜空降臨的異世龐然大物徹底激怒。仙舟緩緩下沉，船底投落的巨大陰影，漸漸將整座校場盡數籠罩。高台旌旗被無形氣流死死壓迫，瘋狂震顫，旗杆不堪重負，發出陣陣咯吱承壓之聲。
校場之上，所有士卒盡數抬首凝望。
巡防兵士駐足不動，崗哨衛士握戈的手悄然緊繃，就連轅門外拴著的戰馬也躁動不安，頻頻噴鼻，四蹄胡亂刨踏著泥濘地面。
銀輝遍灑，照亮每一張錯愕仰望的面容。眾人眼底，皆翻湧著同一種心緒。
是源自骨子裡的渺小與卑微。
那是凡人直面神跡時，從骨髓深處滋生的敬畏與茫然。
天工仙舟，來了。
比預想之中，更早幾分。
許舟立在高台之上，任憑風雨沖刷周身。方才被炭火烘得半乾的衣袍，再度被夜雨徹底浸透，他卻渾然未覺。他靜靜仰望著那艘緩緩壓落的巨舟，眸光被天際銀輝映得清亮剔透，眼底深處卻依舊沉靜幽深，不見半分波瀾。
太子立於他身側半步之遙，神色從容，不見絲毫異動。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大抵便是這般模樣。
「劉先生曾與我說，天工仙舟乃是世外仙造。」
夜風攪亂了太子的語聲，低沉而悠遠。當時仙舟出征之際，他正身居禁宮閉門自省，無緣得見盛況，心中難免存著幾分遺憾。
「早前奏報詳述其形，長百丈，闊三十丈，周身靈光環繞。我字字細看，默記於心，原以為早已預想周全。可今日親眼得見——」
話語未盡，餘味盡在不言之中。
許舟默然未接一言。
二人並肩立在漫天風雨之中，一同仰首，靜靜望著那尊遮天蔽日的龐然仙舟，緩緩籠罩住頭頂整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