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裹著夜風，狠狠砸在兩人的衣衫上，寒意浸透衣料。
西北風穿過戶場外圍的夯土牆垛，直直灌上高台，被垂落的帳幕撕扯成紛亂亂流。
兩人的衣袍下擺被狂風肆意掀起、翻卷，濕透的布料相互拍打著，在呼嘯風雨里傳出沉悶的噼啪聲。
風雨交加，雨點不再是規整垂落，而是被勁風裹挾著斜掃而來，打在臉頰上，細碎、冰涼，如同無數細小的冰碴扎在皮肉間。
太子抬眼，望向天穹懸停的那艘龐然巨舟，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震動。
那是一種極致深沉的敬畏，近乎虔誠，一如他幼時初次被父皇抱上龍椅，居高臨下，俯瞰滿朝文武盡數俯首跪拜的那般心境。
天地驟然遼闊得無邊無際，宏大的景象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紙上千行筆墨，終究描摹不出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震撼。
他早已將奏報反覆通讀數遍。文中寫明：天工仙舟，為墨家巨子畢生心血所鑄，舟身百丈之長，三十丈之闊，玄鐵為骨，妖心為核，可凌空翱翔，一日可行千里。
這些字句他盡數熟識，每一處尺寸規制，他都能在心中精準換算，勾勒出大致形貌。
趕赴定淮之前，他特意傳令工部調出仙舟完整營造圖紙，獨坐案前研讀了整整一個下午，自以為早已摸清全貌，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
可當他真正佇立在巨舟之下，親眼看著這艘浮空巨獸自雲層間緩緩沉降，沉沉遮蔽整片雨夜長空時，所有預設的認知盡數崩塌，形同虛設。
一紙文書，根本承載不了仙舟破雲而降的浩瀚威勢。那種遮天蔽日的磅礴壓迫，那種讓周遭空氣都變得黏稠沉重的龐大存在感，更無法傳遞直面這等超凡造物時，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這是刻在凡人骨血里的本能，是面對超脫自身認知之物，最原始、最純粹的敬畏。
「尋常戰船游弋江海，即便最恢弘的樓船，也不過數層層高，桅杆聳立，最高亦不過數十丈。」
太子緩緩開口，話音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只得微微提氣，抬高聲線，穿透呼嘯風雨：「可此舟翱翔雲天，隔絕八方風雨，自成一方天地。這早已不是船，分明是一座騰空而起、御風而行的城池。」
他微微停頓，目光緊緊追隨著舟身流轉的瑩白靈光，眸色沉沉：「世人皆言，天工仙舟是墨家巨子傾盡畢生心血鑄就的巔峰之作，早已跳出凡俗器物的規制。墨家素來推崇非攻、兼愛，可他們造出的此物，卻是世間最可怖的戰爭利器。」
據說當年巨子將仙舟圖紙進獻先帝，先帝曾沉聲問詢：此舟可載兵馬幾何？
巨子答：十萬。
先帝再問：可攻城否？
巨子久久沉默，終是吐出一字：可。
那之後，巨子閉門入工坊，三日三夜未曾踏出半步。再度現身時，烏黑鬢邊，已然添了數縷霜白。
世人私下皆揣測，那位墨家巨子，怕是終究心生悔意。
話音未落，天穹之上的仙舟驟然一震。
起初的震顫極為細微，僅船底一圈瑩白靈光輕輕跳動。轉瞬之間，這股震動便蔓延至整艘巨舟，從船首、船舷直至船尾，通體皆顫，幅度越來越大，頻次越來越密。
舟身縈繞的瑩白靈光肉眼可見地飛速黯淡。原本溫潤如月的光華，彷佛被從內里抽走了本源，自船頭開始層層褪去，最後只剩一層單薄慘白的光膜，勉強覆在舟體之上。原本舒展綿延的光暈急劇向內收縮，堪堪貼在船身三尺之內，邊緣斑駁錯落，再無半分規整從容。
舟身兩側明暗閃爍的光點急促明滅，原本穩穩隔絕風雨的護罩轟然開裂。細密的裂痕自光罩頂端蔓延四散，如同破碎的青瓷紋路，縱橫交錯，遍布整層光幕。
冰冷的夜雨順著裂痕瘋狂倒灌，噼里啪啦砸落在仙舟的鐵木甲板之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聲聲清晰，壓過部分風雨。
一股沉重下墜的拉扯感驟然籠罩整片空域。
龐大舟身擠壓周遭空氣，發出陣陣低沉渾厚的悶響。聲響傳至地面已然渾濁低沉，卻能透過皮肉，讓人心胸間的臟腑都跟著隱隱震顫。
從容緩降的仙舟徹底失穩，整艘巨舟微微傾斜，船首沉沉下墜，船尾順勢抬起，朝著地面重重沉落數尺。
舟身攪動的氣流，將原本狂暴的風雨攪得愈發洶湧。校場上的旌旗被死死壓貼在旗杆之上，連隨風翻卷的餘力都盡數消失。場上所有人呼吸齊齊一滯，心頭被濃重的惶然籠罩。
「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許舟眉頭驟然擰緊，指尖下意識扣緊腰間長刀的刀柄，粗糙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稍稍穩住了他翻湧的心緒。
如海般磅礴的神識驟然鋪展，無聲漫過校場圍牆，覆過街巷屋舍，掠過城郊山林丘壑，將方圓數里之內的每一寸異動、每一絲氣息，盡數納入感知之中。
「和先前預判一樣，仙舟靈力損耗過巨，無力維持高空巡航，已然被迫下墜。以當前高度和沉降速度，不出一炷香，便會徹底落地。」
太子眼底所有感慨瞬間斂去，神色沉凝肅穆。
他猛然轉身，對著身後侍衛厲聲傳令：「即刻傳令，全員戒備！弓箭手瞄準仙舟周遭山林暗處，但凡有異動，無需等候號令，即刻放箭！弩手分三隊輪換裝填，務必保證箭雨連綿不絕，無半點空隙！刀盾手駐守校場四面圍牆，嚴守邊界，任何人不得靠近仙舟降落區域百步之內！」
一道道軍令層層遞進、乾脆利落，無半分遲疑拖沓。
急促的校場號角驟然響徹，三短一長的尖銳聲響刺破茫茫雨夜，在城牆間往復迴蕩，遠遠擴散開來。
四周蟄伏的伏兵盡數繃緊神經，甲冑摩擦的脆響連綿成片，金屬碰撞錯落交織，如同山林間萬千秋蟬齊振羽翼。
利刃出鞘、長槍上肩、弩機半張，所有人都齊齊望向在仙舟周遭那片被殘白靈光籠罩的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