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份躁動如同湖面漣漪,快速從河心向外擴散,一艘船接著一艘船,迅速蔓延整片河面。船艙船簾接連被掀開,有人心急難耐,來不及解開繩結,直接一把扯碎布簾。
原本隱匿蟄伏在艙中的江湖武者,盡數現身。大大小小的船隻甲板上,瞬間佇立起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人袒露上身,露出滿背猙獰刺青;有人身披蓑衣,懷中緊攥兵刃,鋒芒暗藏;有人蹲踞船舷,身姿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螳螂,死死鎖定獵物。
所有人齊齊仰頭,目光牢牢鎖死在緩緩墜落的仙舟之上。眼底翻湧著赤裸裸的貪婪、狂熱與精於算計的野心,人人蠢蠢欲動。
唯獨沒有半分畏懼。
此刻的仙舟已然搖搖欲墜,再也不是那尊高懸九天、神聖不可侵犯的天工神物,反倒成了一頭身受重傷、任人宰割的獵物。
方才尚且隱忍蟄伏、暗中窺伺的一眾江湖武人,此刻終於徹底卸下了所有偽裝與克制。
這一夜,他們等待得太久太久。
自仙舟將途經定淮府的訊息傳遍江湖,他們便日夜兼程、冒雨趕赴渡口,隨後隱匿船艙、屏息蟄伏,苦苦等候出手的契機。
整整一夜的忍耐,無數次按捺住心頭的躁動與貪念,早已讓所有人手心發癢、心緒焦灼。
而今親眼望見仙舟靈光飄搖、幾近熄滅,目睹這尊九天神物顯露疲態、破綻百出,他們心底最後一絲謹慎與顧忌,瞬間被滔天貪慾焚燒殆盡。
每個人心中都無比清楚。
千載難逢的逆天機緣,已然降臨。
河面驟然風起。
這並非天地自生的風雨,而是無數武者同時運轉內力,周身靈氣激盪、氣勁對沖,硬生生攪動出的漫天勁風。
滔滔河水被錯落迸發的氣勁震出細密漣漪,一圈圈盪開,反覆拍打著船舷,響起連綿的啪啪輕響。
河面人影攢動,亂象驟生。
有人疾步衝出船艙、踏立甲板;有人縱身躍過船舷、直奔碼頭;有人攀上石階高處,只為搶占最佳的出手視野。整座渡口如同被戳破的蟻巢,原本隱忍規整的局面,瞬間亂作一鍋沸水。
原本隔水對峙、暗流涌動的渡口,剎那間殺機瀰漫,洶洶戰意衝破雨幕。
天外風雨依舊傾落,雨勢未有半分衰減。
河水持續暴漲,渾濁的泥水漫過碼頭最底層的石階,一遍遍沖刷拍打岸邊士卒的靴底,冰涼濕意浸透鞋面。
可整座城西渡口的空氣,卻在這一刻驟然凝固。風聲、雨聲、水聲、人聲依舊交織耳畔,可流逝的時間卻彷佛被無形之手扼住,沉重凝滯,壓得人喘不過氣。
沿岸兩百官軍盡數心弦緊繃、蓄勢待發。
前排長矛兵下意識微微屈膝沉身,穩住下盤,雙手緊攥長矛,矛尖對準河面,微微震顫,蓄滿力道。
後排弓弩手齊齊拉滿長弓,弓弦繃至極致,發出低沉的咔咔悶響,搭配著弩機上弦、鐵扣咬合的清脆脆響,穿透厚重雨幕,格外清晰。
一張張長弓盡數拉成滿月,箭簇寒芒凜冽,衝破雨霧,被雨水洗得雪亮鋒芒,死死鎖定河面密布的船隻與人影。
每名弓手都精準盯住一個船頭躁動的身影,皆是人群中最有可能率先發難之人。
只待陳寔一聲令下,萬箭便會齊發,覆壓整片江面。
陳寔冷眸掃過整片躁動不休的船隊。
他太陽穴突突狂跳,心跳驟然翻倍,身心緊繃到極致,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冷靜。
清明到足以同時捕捉、梳理十幾處異動,分毫不錯。
左側烏篷船上,三人正匆忙解纜,意欲駕船突進;右側快船之上,一名赤膊壯漢緊握船舷、身姿緊繃,隨時準備縱身撲出;河心巍峨的雙桅漕船甲板上,聚集了足足二十餘人,其中數人氣息沉凝厚重,遠超尋常武人,皆是半步神藏境的頂尖好手。
他壓著聲線沉聲低喝:「穩住陣腳,不得輕舉妄動!」
他心中通透,此刻局勢微妙至極,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這群江湖人雖已躁動不止、戰意沸騰,踏在謀逆的邊緣,卻終究未曾真正動手。
他們尚未登岸,尚未衝擊官軍防線,尚未兵刃相向、觸犯天規。只要這最後一層底線未被撕破,他們便留有狡辯託詞。
若是官軍率先放箭,便是朝廷兵卒濫殺江湖平民,訊息傳回朝堂,勢必成為攻訐把柄,無數人會藉此彈劾許舟、牽連太子,得不償失。
對方未公然叛逆,官軍絕不能先行落人口實。
他必須等。
等這群亡命之徒踏出謀逆的第一步,等他們親手撕碎最後一層體面偽裝,等他們罪證確鑿、無可辯駁的那一刻。屆時再下令平叛放箭,便是師出有名、堂堂正正,無人能挑分毫錯處。
可被滔天機緣沖昏頭腦的江湖人,早已拋卻所有規矩體面,哪裡還會隱忍等待。
天下武人,終其一生,皆在追名逐利。
若是能斬殺妖王,便是除卻一方禍亂、造福天下蒼生的無上功績。
哪怕此戰身死道消,身死名裂,也能換來流傳江湖的赫赫聲名,是尋常武人十輩子都求不來的滔天名利。
在這般足以逆天改命的曠世誘惑面前,所謂大玄律法、斬首重罪、官軍防線、生死安危,盡數淪為虛無空談。
規矩禮法,從來都是給尚有退路、心存牽絆之人設立的。而這群奔走江湖、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早已身無退路,唯利是往。
就在陳寔話音落下的剎那——
河面正中,那艘巍峨高聳的雙桅巨船之上,一道黑影驟然閃現、快如驚鴻!
此人速度極快,岸上絕大多數士卒甚至未曾看清他的動作軌跡。
他早已暗藏多時,蟄伏在戰船瞭望台的陰影深處,借桅杆與帆布層層遮蔽身形,隱匿氣息,就連目力過人的黃不時,都未曾第一時間察覺他的存在。
他等的,就是此刻。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盡數被墜落的仙舟牽引,等岸邊將領的視線穿梭船隊、出現轉瞬即逝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