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力量自雲層之上降下，將厚重黑雲向兩側緩緩推開、翻卷鋪開，終於露出了九天之上的真容。
一片浩大無垠的瑩白靈光，穿透沉沉夜幕徐徐垂落。這光暈並不刺眼奪目，反倒溫潤柔和，宛如深冬寒夜簷下懸著的紙燈，月白底色里，暈著極淡的青藍光澤。
可這光域太過遼闊，縱使隔著數百丈高空，依舊將整座渡口映照得亮如白晝。
一尊龐然巨舟的輪廓，正緩緩撕裂風雨帷幕，從無盡雲層深處，緩緩展露身形、垂落凡塵。
最先顯露的是船首。
船首由整塊千年鐵木雕琢而成，鐫刻著古老的墨家圖騰。非龍非鳳，乃是一隻展翅欲飛的機關青鸞。雙翼半展，姿態靈動凌厲，青鸞雙目鑲嵌著兩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在流轉的靈光中，漾出幽幽碧色光華。
緊接著，遼闊綿長的船身漸漸現世。巨舟橫跨天際，一眼望不到首尾，立在渡口仰望，船首懸於左側天際，船尾依舊隱於雲層深處，未曾完全展露，中間橫跨的遼闊跨度，讓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通體靈光縈繞、迴圈往復，一層層光暈自船首流向船尾，又折返而歸，宛若一條璀璨光河，在船體表面生生不息、緩緩涌動。
聖潔溫潤的靈光浩蕩鋪開，竟硬生生逼退漫天風雨。
仙舟周遭數丈之內，風停雨滯，喧囂盡消，唯有層層靈光靜靜流轉，於高空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巨舟緩緩下墜，勢沉如山。
它並非輕盈飄落，而是帶著千鈞巨力，自九天之上緩緩壓落。無需任何修為，但凡身處此地，皆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鋪天蓋地的磅礴壓迫感。
龐大船身擠壓高空氣流，生出肉眼可見的氣浪漣漪，以船底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層層擴散。
氣浪席捲渡口之際，所有人的衣袍都被猛地向後翻飛，岸邊軍旗被死死壓貼在旗杆之上，無力擺動。
整艘仙舟宛若傾覆神山，緩緩垂落人間，裹挾著俯瞰蒼生、鎮鎖天地的無上威勢，震撼萬物。
它實在太過浩瀚，渺小凡人立於其下，心底不由自主生出螻蟻仰觀蒼穹的卑微與渺小。
陳寔徹底僵在原地，怔然凝望。
緊握畫戟的手臂微微僵硬，周身氣血近乎凝滯不動。
眼前景象太過磅礴、太過虛妄，足以吞沒世間一切細碎感知。耳畔的風雨呼嘯、身後計程車卒低語、河面的浪濤翻湧，盡數歸於沉寂。
雨夜、長河、渡口、風雨，周遭一切景致盡數褪色虛無。天地之間，彷佛唯獨剩下那尊緩緩下墜的龐然仙舟，與仰頭凝望的自己。
他並非從未見過天工仙舟。
昔日仙舟初次出征，他隨軍自京城開拔，曾在皇城演武場的誓師大典上遠遠一瞥。彼時仙舟懸於高空，周遭數千禁軍層層護衛，他立身行伍佇列之中，隔著人頭攢動與旌旗林立，只窺見半截船底與一抹淡光。
可就是那遙遙一眼，便讓他徹夜難眠，心緒激盪數日不散。
他原以為，自己早已熟知這仙家巨舟的模樣。
可此刻，仙舟懸於頭頂百丈高空，無遮無擋、無遠無隔，完完整整、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再度相見，他依舊心生震撼，只覺此物絕非人力所能鑄就。
這哪裡是船，分明是一座凌空懸浮的神山，是誤入凡塵的仙家洞府，是凡人窮盡畢生之力也無法企及的造物巔峰。
船底每一塊鐵木的拼接縫隙都嚴絲合縫、規整無瑕。
千年鐵木堅硬非凡，斧劈之下僅留淺白痕跡，難以損傷分毫，無從想像昔日墨家工匠，究竟以何等神技，將這般巨材雕琢拼接、築成巨舟。
船身流轉的每一縷靈光，皆是獨立完整的法陣迴路。數萬迴路縱橫交織、層層相扣，織成漫天法陣羅網，穩穩支撐巨舟浮空、禦敵、續航。
尋常精工造物，能鑄三五條法陣迴路，便已是世間頂尖巧藝，而這艘仙舟的法陣之多，早已數不勝數。
當真無愧天工神跡，舉世無雙。
他喉結重重滾動，咽下的不只是唾沫，還有滿口冰涼的雨水，以及一股翻湧在心間、難以言喻的震撼。
過了許久，他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恍惚：「我沒看錯吧？」
黃不時神色沉得嚇人。身為神機營士卒，他常年受訓打磨目力，視野遠勝尋常人，此刻看清的細節，遠比陳寔更多、更觸目驚心。
他清晰望見，仙舟船底的法陣核心正在劇烈震顫，流轉的靈光忽明忽暗，極不穩定。整座浮空法陣足足三成紋路已然徹底寂滅，餘下七成勉強維繫運轉，岌岌可危，隨時可能盡數崩碎。就連船首機關青鸞雙眼的夜明珠，光澤也黯淡過半，剩餘的微光還在飛速消退。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比方才愈發沉凝：「你沒看錯，是天工仙舟。它比預判的時辰更早現世，動力損耗也遠超預估，撐不住了，正在迫降。」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徹骨寒意同時攀上兩人心頭。這冷意絕非雨夜寒風所致，而是從心底最深處陡然翻湧而出，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轉瞬就讓指尖、腳尖涼得透徹。
糟了。
這一刻，兩人腦海中閃過一模一樣的念頭。
仙舟突發迫降，妖王正在舟中。
動力核心瀕臨枯竭，便意味著舟上鎮壓妖王的禁制，隨時會徹底潰散。而渡口這三五百名匯聚而來的江湖人，人人奔著妖王而來，個個心懷貪念。
此前仙舟完好無損，防禦法陣足以抗衡真靈境高手，一眾江湖散人縱然覬覦，也只敢遠遠觀望，不敢造次。
可如今仙舟靈光衰敗、動力枯竭，防禦法陣恐怕難以維繫。
這無異於將一塊血淋淋的肥肉，徑直丟進了狼群之中。
幾乎在兩人心念落地的同時，百舟林立的河面渡口，驟然掀起一陣細碎的騷動。
起初只是幾聲壓抑的低呼、幾句急促的私語，混雜在風雨轟鳴里，幾不可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