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寔再度瞥了一眼河面船艙里隱約攢動的人影，收回目光，語氣愈發篤定：「這群人為名利鋌而走險，可咱們背靠官軍防務，占著名分大義。擅自衝擊朝廷兵防，依大玄律法，是株連殺頭的重罪。尋常江湖人大多有家有室、心存牽掛，必有顧忌。真正敢明目張胆衝撞官軍防線的，終究只是少數兇悍之徒，其餘人不過躲在後方起鬨，等著旁人率先發難。只要咱們陣腳不亂、死守不退，他們未必真敢不顧一切拼死進犯。」
說罷，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
那水漬之中，既有漫天雨水，也有方才沿岸巡視濺上的河泥，一抹之下，顴骨至耳根拉出一道淺灰泥痕。
他全然不以為意，隨口啐出口中滲入的雨珠，低聲斥道：「這鬼天氣，狂風暴雨不止，行路本就艱難，偏逢這般多事之秋。仙舟早不現、晚不現，偏偏選在今夜，雨勢最盛、天色最暗、人心最浮動的時刻。天時、地利、人和，盡數被對面占盡。」
二人話音剛落，天地間驟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隆隆巨響。
聲響從遙遠天際滾滾而來，掠過層層烏雲，越過連綿山巒，漫過滔滔運河，最終沉沉壓落在渡口上空。
聲響不算轟鳴，卻厚重低沉至極，彷佛地底深處有人推著巨型石碾緩緩碾過地殼，傳至地面時，褪去了雜亂雜音，只剩厚重的低頻轟鳴，震得人胸腔內臟都微微震顫。
雨夜驚雷本是尋常，混在漫天風雨的呼嘯聲中，初聽並不出奇。
今夜雷雨斷續，從前半夜直至此刻，驚雷頻頻炸響，轉瞬即逝，短的不過一兩息便消散，長的也不過三五息。
整夜聽來，眾人早已麻木。
就連岸邊站崗計程車卒都懶得抬頭，只縮了縮脖頸，將身上的蓑衣裹得更緊。
可這一次的悶響，遲遲不散，久久迴蕩在天地之間。
那雷聲層層疊疊，連綿無盡。
第一聲悶響尚未散盡，第二聲便接踵而至，緊跟著第三聲、第四聲絡繹疊加。
這並非尋常驚雷一陣便過，而是一道道極長極緩的沉雷，從天際這一頭緩緩滾至那一頭，又徐徐折返盤旋。
沉悶、厚重、壓抑，仿若有一隻無形巨手反覆摩挲著天穹，餘韻遲遲不散，久久縈繞在天地間。
這般雷勢，全然不像尋常天雷炸裂一瞬、轉瞬寂滅，反倒無休無止，層層遞進。
岸邊值守計程車卒紛紛抬首，臉上浮出詫異之色。
有人抬手遮在眉骨，擋去撲面冷雨，眯眼望向厚重雲層深處；有人兩兩對視，眼底皆是不解，心底滿是疑惑。
河面密布的船隻中，原本蟄伏艙內、靜待雨停的江湖武人，也被這反常不休的轟鳴漸漸驚動。起初只有零星幾艘船掀開船簾一角，有人探出頭來仰望天穹。轉瞬之間，越來越多的人走出船艙，立上甲板、佇於船首船尾，目光齊齊投向沉沉雨夜。
無數人掀簾探身，穿透茫茫雨霧，凝望漆黑如墨的夜幕。
雨勢滔天，視野被雨幕切割得極度模糊，眾人只能隱約看見雲層深處，一團朦朧光暈緩緩涌動。好似暗沉烏雲背後，藏著一盞無邊巨燈，微光透過雲隙絲絲縷縷滲漏而出，將遠處連綿山巒的輪廓，鍍上了一圈淡薄的銀邊。所有人心中驚疑叢生，心緒不寧。
人群之中，有人以為是尋常雷雨異變，有人疑心是地底地震，更有人猜測是山間崩塌落石。
可那些走南闖北、見慣風浪的老牌江湖人，望著天際異動，面色接連變幻，唇瓣微微翕動，已然隱隱猜出了幾分端倪。
渡口岸邊，陳寔握住方天畫戟的手指微微一松。沉重的戟杆在掌心悄然滑下半分，底端鐵鐏在泥濘的地面上碾出一個淺淺的圓坑。
他眉頭緊蹙，心底無端泛起一陣煩躁與倦怠。
那是一種無處安放的焦躁，彷佛萬千蟻蟲啃噬心口，立姿難安、握戟不穩，渾身都透著說不出的彆扭。
他反覆調換站姿，重心在左右腳之間來回挪動，終究壓不下心頭的煩亂。
「今晚的雷怎麼沒完沒了，擾得人心煩。」
他本就性子急躁，此前一直強行按捺心緒，穩守陣腳，此刻卻被這無休無止的悶響磨盡了耐心。自接到封渡軍令至今，他已在渡口死守大半宿，未曾落座片刻，未曾飲過半口熱茶。
這般時刻，既要時刻戒備不敢鬆懈，又無仗可打、緊繃不得，最是耗人心神。
耳畔轟鳴連綿不絕，心頭躁意層層攀升，仿若一根緊繃至極的弦，反覆拉扯，瀕臨斷裂。
身側的黃不時卻默然不語。
他別過頭，不再看向心緒浮動的陳寔，抬眸深深望向雲層最深處的幽暗。靈力悄然流轉周身，隔絕了周遭紛亂聲響。
此時天地間風聲呼嘯、雨勢滂沱、雷鳴沉沉，萬般聲響交織糾纏，紛亂如沸，攪得天地不寧。
可他的目光卻穿透層層疊疊的雨簾，直抵九天雲層之內。
下一瞬，他瞳孔驟然收縮。
他終於看清了雲層深處那團異動光暈的真面目。
既不是暗藏的燈火，也不是異變的天雷。
那是船底。
一艘大到超乎想像的巨舟船底。清晰可見的鐵木甲板紋理，層層流轉的靈光紋路，盡數映入他眼底，分毫畢現。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陳寔肩頭。
「不是雷！」他驟然拔高聲調，嗓音因震驚微微劈顫，尾音在風雨中格外尖銳刺耳，「是仙舟！仙舟來了！」
陳寔渾身劇震。
滿心煩躁剎那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仿若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徹骨涼意從頭皮直貫腳跟。他猛然轉身，順著黃不時的目光抬首望天。
茫茫雨夜之中，厚重黑雲層層堆疊、凝滯不動，濃如凝固的墨汁，徹底遮蔽了星月微光。狂風肆意撕扯雲層，暴雨被勁風裹挾，橫飛斜掃，肆虐天地。
就在密布的黑雲之間，一道巨大的裂口正緩緩舒展、不斷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