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眉心緊鎖,眉間豎紋愈發深重。
他側首看向身側的劉先生。
劉先生神色平靜,目光在許舟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頷首。
太子只得壓下滿心擔憂,輕聲叮囑:「務必多加小心。」
許舟笑了笑從容道:「殿下放心。」
言罷,他轉身踏入滂沱雨幕之中,漸行漸遠。
……
定淮府城西渡口。
此處是整條運河水陸往來的咽喉要塞。
運河自北向南橫貫定淮西郊,在城西拐出一道寬闊河灣,渡口便依灣而建。此地三面環水、一面臨岸,地勢開闊平整,是天然的水運良港。
歷經百年修葺擴建,渡口碼頭規模宏大,青石鋪築的岸堤從岸邊徑直探入河心,綿延數十丈,劃分出兩大片區。
深水主泊區專供雙桅漕船、大型貨船停靠,岸邊架著數座老舊木製吊臂,專供貨物裝卸;淺灘近岸區水淺灘平,密密麻麻泊滿漁舟、快船與烏篷小船,船舷相挨,縫隙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行。
早年漕運鼎盛之時,南北商旅、往來貨船盡數在此中轉停歇,一度繁華至極。
碼頭兩岸商鋪林立,茶館、酒肆、布莊、糧行鱗次櫛比,徹夜燈火通明。搬運勞工的號子聲、商販的吆喝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喧鬧不休。
即便近些年漕運熱度稍減,此地依舊是方圓百里之內最繁盛的水運樞紐。
想要從水路出入、靠近定淮府,唯有這一處渡口可供登岸。上下遊河段儘是陡峭筆直的臨河崖壁,岩壁光滑險峻,猿猴尚且難以攀附,更別說船隻停靠、人員通行,是天然的險峻屏障。
滂沱大雨傾覆天地,沉沉暗夜被層層雨霧籠罩,一片渾濁晦暗。
河水暴漲,渾濁的泥水裹挾著上游沖落的枯枝敗葉,打著旋兒奔湧向下,水聲轟轟,震耳欲聾。可偌大的渡口之中,依舊泊著密密麻麻的舟船,不曾挪動分毫。
吃水極深的雙桅漕船體量巍峨龐大,船身浸水的外壁爬滿暗綠色水藻,穩穩紮根在深水泊位里。
輕便的漁舟、江湖人常用的快船則擠擠挨挨聚在淺岸,船槳雜亂地搭在船舷上。
大小船隻錯落排布,桅杆林立如林,在狂風驟雨中輕輕晃蕩。桅杆上的繩索被勁風扯得不停抽打木質桅身,發出清脆的啪啪聲響。
不少船艙仍亮著燈火,昏黃光暈穿透厚重雨簾,在河面投下細碎搖曳的光斑。
雨點不斷砸落,將河面的光斑打碎、又反覆聚攏,整段河面宛若鋪了一層零散的碎金。隱匿在各艘船里的江湖眾人,都藉著這點點燈火,抬頭望向沉沉天幕。
遵照許舟此前下達的軍令,陳寔與黃不時率領兩百士卒,將整座渡口徹底封鎖。
沿岸長矛兵列陣肅立,矛尖朝外、斜指河面,在岸邊築起一道森冷的銀色荊棘牆。
碼頭石階上站滿持盾兵士,面面盾牌緊密相抵、連成一片,盾面的銅釘被雨水沖刷得光亮刺眼,堵死了通往碼頭的每一條通路。沿河各處要道皆被層層把控,不許任何船隻移動分毫,更嚴禁任何人私自登岸、下水。
冰冷的雨水不停砸落在士卒的甲冑與兵刃之上,嘩嘩雨聲連綿不絕。水珠順著盾牌的弧面緩緩滑落,在兵士腳邊匯成一窪窪淺淺的積水。
河兩岸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岸上嚴陣以待的官兵,與船艙中蟄伏潛伏的眾人隔河對峙,暗流洶湧,一觸即發。船艙里不時傳出壓低的私語與細微的兵器摩擦聲,岸上士卒仿若未聞,手中長矛握得愈發穩固。
黃不時抬手拭去下頜滴落的雨水。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滑落,滴在胸前護心鏡上,又順著鏡面弧度緩緩淌下,在腰間凝出一道細細的水痕。他手掌粗糙厚實,指節布滿常年握刀槍磨出的厚繭,擦過臉頰時,發出如同砂紙摩挲木板般的沙沙輕響。
他眉頭緊緊擰起,目光掃過一望無際的河面船群。
從碼頭石階望向河心,桅杆層疊林立,船影密密匝匝,一路鋪向視野盡頭,最終被茫茫雨霧吞沒,化作一片朦朧的灰影。
「老陳,你看這船上藏著的人,數不勝數。」
黃不時壓著嗓音,聲音只夠身側兩步之內的人聽見,語氣滿是憂色,「四面八方的人都聞訊趕來,全是沖著仙舟里的妖王。咱們臨行前聽聞,不過數十人覬覦,可你瞧瞧,單是亮著燈火的船艙就有三四十艘,暗處熄燈隱匿的更是不知凡幾。一艘船少則三五人,多則十數人,粗略算下來,足足有三五百人之多。可咱們僅有兩百弟兄。這群人皆是亡命之徒,如今覬覦妖王機緣,個個紅了眼。若是他們一窩蜂強行衝撞,單憑人數就能衝破咱們的防線,根本攔不住。」
他這番話絕非怯戰,只是道出實情。
兩百對數百,對方又皆是身懷武藝的江湖亡命,正面硬拼,勝算渺茫,細思便覺心驚。
陳寔單手扶住肩頭的方天畫戟。
這杆畫戟比他人身還要高出半頭,戟杆粗如鵝蛋,通體由百鍊精鐵鍛鑄而成,分量極沉,尋常人根本難以持握,可在他手中卻輕如細竹。
沉重的戟杆抵入泥濘的地面,戟尾深深扎進泥中三寸有餘。雨水順著戟杆不斷流淌,在鐵鐏四周積出一圈淺淺水渦。金屬戟頭被雨水沖刷得寒光凜冽,形制森然,一側是月牙形橫刃,一側是鋒利無匹的直刺,刃口還留著上次香山一戰的細微缺口,經雨水滌盪,反倒更顯鋒銳逼人。
他身披重甲,肩頭積著薄薄一層雨水,層層甲片錯落如魚鱗,每一片甲葉的邊緣都被雨水磨得發亮。
一身凜冽銳氣渾然外放,立在渡口岸邊,宛如一根牢牢釘死在大地中的鐵樁,穩如磐石。
聽聞黃不時的話,他目光冷冽,緩緩掃過河面成片的船隻。
他瞳色偏淺,是近乎琥珀的淺褐色,在昏暗雨幕里,更顯冷厲肅殺。
視線從近岸漁舟移至深水漕船,再從漕船落回碼頭石階,將整座渡口的局勢盡數收於眼底。他低聲喃喃:「攔不住,也要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