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將士,各有家小、各有牽絆,從未作惡,只是恪守軍令、鎮守渡口。到頭來卻被你們碎甲傷身、抽魂奪命。你們的仇是仇,他們的性命,便活該輕賤、不值一提嗎?」
灰衣人緩緩垂首,目光落向腳下積水。
渾濁的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顴骨突兀如刀削,眼窩深陷似枯井,麵皮灰暗僵硬,是一副死屍般的枯敗模樣,早已尋不到半分年少蹤跡。
他怔怔望著水中的倒影,只覺陌生又刺眼。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未曾好好看過自己的模樣了。
良久,他抬抬手,朝不遠處三名負傷的同伴輕輕招了招。
三人相互攙扶著,艱難從泥濘中站起身。為首之人死死捂著胸口傷勢,餘下兩人步履虛浮、身形搖晃,一步步挪到斷臂人身旁。
四名滿身瘡痍的灰衣人,靜靜並肩坐在淺灘泥水之中,一邊是周身燃火、氣場凜然的陳寔,一邊是碼頭之上仍舊廝殺不休的漫天混戰。
他望著江面,釋然開口:「我們兄弟五人,本是荊州尋常百姓。當年妖族破城,遍地屍骸,僥倖活下來的,只有我們五個半大的孩子。」
「我還記得,是兄長帶著我們躲在枯井深處,忍飢挨餓熬了三天三夜,靠著井水青苔果腹,才堪堪躲過妖族搜捕。等我們爬出來時,整座城池早已淪為死城。爹娘、鄰里、街坊,所有熟識的人,一個都沒剩下。整條長街空空蕩蕩,家家戶戶的門板上,都留著猙獰的妖爪裂痕。」
他扯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滿是唏噓:「從那天起,我們五兄弟便立了誓,一定要殺光妖族,為全城亡魂報仇。之後湊了微薄盤纏,渡海求道,一心想學一身正統道術。」
「只可惜,我們犯傻坐錯了船。本該去往蓬萊仙山拜師求學,那艘走私商船卻先漂去了倭國。」
他低聲自嘲,語氣里滿是不甘與荒唐:「若是順利到了蓬萊,我們如今也該是一襲青衫、腰間佩劍的正派修士,立於名門演武場上吐納練功,行走世間斬妖除魔,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可偏偏命運弄人,到了倭國才知曉,當地修行之法與中原正道截然不同,不修浩然靈氣,專引陰寒月華,練的儘是旁門妖法。」
「可我們早已沒有回頭路。」
「商船早已返航,盤纏盡數耗盡,言語不通、舉目無親。山門不肯收納,我們便跪在山外,一跪便是七天七夜。最終他們鬆了口,收下我們,傳下了這一身讓人不人、鬼不鬼的陰邪本事。」
「學成之後,我們兄弟五人常年殫精竭慮、清貧度日,半分不敢懈怠奢靡。一日兩餐,粗茶淡飯,衣衫破了縫縫補補,寒冬無火便相擁取暖,苦苦熬了數年。唯一的念想,便是練好本事,斬殺妖族,告慰爹娘,告慰當年整條街巷枉死的無辜亡魂。」
陳寔隨口道:「拖延時間,又有什麼用?」
他語氣平淡,方天畫戟靜靜橫在身側,刃上烈焰安穩燃燒,周遭飄落的雨絲觸及熱浪,瞬間蒸騰成一層薄薄的白霧,縈繞在周遭。
他並未急於出手,特意留給這四個瀕死之人,一段說完心底話的餘地。
沙場爭鋒,他向來從不會給敵人這般喘息傾訴的機會,可眼前四人,終究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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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清這份差異源自何處,大抵是他們眼底的神色太過異樣。
沒有貪生怕死的乞求,沒有絕境瀕亡的恐懼,沒有詭計落空的陰狠算計,只剩一片徹徹底底、乾乾淨淨的空茫,像是耗盡了此生所有執念,再無半分波瀾。
灰衣人低低慘笑一聲,苦澀道:「哪裡還有什麼拖延的餘地。」
他緩緩抬眼,環視周遭滿目狼藉。
被離火徹底燒焦的蘆葦叢遍地枯黑,泥濘灘涂上橫臥著早已氣絕的同伴屍首,遠處碼頭之上,廝殺纏鬥的人影依舊交錯不休,刀光劍影未曾停歇。
天際仙舟靈光明明滅滅,光影灑落,讓這片死寂慘烈的淺灘忽明忽暗,更顯蕭瑟蒼涼。
「妖丹我們不取了,斬殺妖王的執念,也終究成了空談。這輩子賴以立身、最引以為傲的妖法,在你面前,不過是一紙糊燈籠,一觸即碎。」
他輕聲自嘲,語氣坦蕩:「拖延?就算拖到天光破曉,又能改變什麼?」
陳寔默然不語。
他見過無數沙場臨終之人。有人臨死怒罵、戾氣滔天,有人痛哭流涕、悔恨交加,有人跪地乞憐、苟求殘命,更有人死不瞑目、含恨不甘。
唯獨這一人,靜靜端坐泥水之中,從容淡然,絮絮說著此生成敗、萬般落空,無悲無怒,無恐無求。
陳寔抬手,握緊長戟。
戟刃三色烈焰驟然暴漲翻湧,層層火光騰空而起,在頭頂交織凝聚成一柄碩大無朋的火焰刀影,煌煌火光鋪灑而下,將整片淺灘照得亮如白晝,驅散了雨夜的昏暗。
灼熱熱浪撲面,漫天雨絲觸之即化,升騰起大片白霧。晚風掠過,翻卷的白汽層層散去,徹底露出了淺灘的慘烈景象。
遍地橫陳的屍首、焦黑斷裂的蘆葦殘茬、滿目瘡痍的泥濘土地。
四名灰衣人緩緩依偎靠攏。
斷臂之人早已脫力,連挺直身軀的力氣都盡數耗盡,身子輕輕一歪,穩穩靠在左側同伴肩頭。兩人肩肩相抵、頭頭相依。
恍惚間,彷佛又重回年少歲月。
昔日荊州的那片打穀場,盛夏晚風微涼,五個青澀少年便是如同這般緊緊擠在一起,仰頭望月,細數漫天星辰。
此刻他們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爛不堪,滿目瘡痍。烈焰灼燒出連片破洞,冰棱割裂出道道裂痕,戟風撕扯得布縷紛飛,殘破衣料下,是一具具枯瘦如柴的軀體,青灰色的乾癟皮膚上,布滿蜿蜒可怖的灰黑血管,盡顯妖法侵體的破敗猙獰。
四人的呼吸漸漸趨於一致,起落同步,沉穩又平靜,彷佛四具軀體早已融為一心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