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還是當年荊州的那口枯井，五個少年緊緊蜷縮一團，頭頂井口碎石不斷剝落，妖族尖利的爪牙肆意扒撓井壁，殺機近在咫尺。
他們彼此捂住對方的口鼻，屏住呼吸，在極致的恐懼里相互依偎，抱團求生。
此刻，他們靜靜仰頭，望著那道俯衝而下的烈焰長戟。
赤金色火虹裹挾焚天威勢自天際墜落，在四人瞳孔中飛速放大，撲面而來的高溫提前灼烤著他們的面頰，臉上殘留的雨珠瞬間汽化，化作縷縷白汽飄散。
無人躲閃，亦無人動彈。
這一生，他們早已躲得太累、太倦。
年少時躲妖族屠城的血海殺劫，顛沛流離。求學時躲倭國人的冷眼排擠，步步維艱。學成後躲正道修士的追殺圍剿，日夜奔逃。到最後，更是躲不過心底對自己的厭惡與鄙夷。
輾轉半生，倉皇避世，到頭來終究被這名持戟武將堵死在淺淺灘涂。
退無可退，也不必再退。
四人緩緩闔上雙眼。
轟隆——！
震天火光轟然炸開！
方天畫戟轟然落地，戟刃觸地的剎那，無盡烈焰以落點為中心瘋狂奔涌擴散，在泥濘淺灘上綻開一朵直徑數丈的盛大火蓮，火光滔天，威勢駭人。
被烈焰掀飛的凍土、碎石直衝天際，堪堪與周遭蘆葦齊平，片刻後噼啪墜落，狠狠砸進遍地積水，濺起密密麻麻的細碎水花。
灘上所有積水在極致高溫下瞬息汽化，漫天白霧濃稠如雲海，自地面翻湧升騰，層層疊疊向外蔓延，瞬間吞噬了碼頭石階與岸邊大半船隻。
爆炸中心的泥土被烈火煅燒成堅硬焦黑的硬殼，坑底碎石經受焚天高熱，盡數熔化作半透明的琉璃顆粒，在氤氳白霧中流轉著幽幽暗紅餘溫。
焦黑的殘軀靜靜沉落坑底，四具軀體早已被真火焚盡皮囊痕跡，焦黑皮肉緊貼枯骨，徹底辨不出半分生前形貌。
半生執念、半生顛沛，盡數掩埋於這片火海焦土之中。
滂沱冷雨簌簌落下，澆在地上的四具屍身之上。
冰涼雨水觸碰著被烈火灼得焦黑的皮肉，絲絲縷縷的細小白煙緩緩騰起。
極致的冷熱交織碰撞，在乾裂炭黑的軀體表面凝出一層細密水珠，宛如為這四名落幕之人，復上了一襲素白單薄的殮衣。
遠處碼頭的廝殺仍舊沸反盈天。
金鐵交鳴的脆響、武者嘶吼、傷者慘嚎、暗器破空的銳音層層交織，隔著漫天翻湧的白霧遙遙傳來，朦朧恍惚，彷佛是從另一個世間飄蕩而來的回音，不真切得如同幻聽。
唯獨這片戰後淺灘，徹底被死寂與余火裹挾。耳畔只剩淅瀝雨聲，以及殘火偶爾炸響的細碎噼啪聲，再無半分殺伐動靜。
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纏鬥，戟刃與妖力的猛烈碰撞、陳寔的沉喝、灰衣人的悽然慘笑，盡數消散湮沒在這片雨夜寂靜里，好似一場轟轟烈烈、最終被風雨徹底吞沒的舊夢。
陳寔緩緩收勢，握緊長戟。
長戟自泥濘深坑中徐徐拔出，刃面沾著斑駁焦黑泥垢，還嵌著幾枚被高溫熔成琉璃質地的碎石。他手腕輕轉，長戟在掌中旋出半道利落圓弧，戟尾落回地面，抵住泥濘。
戟上煌煌烈火漸漸收斂，順著兵刃次第褪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
從鋒利戟刃回籠至沉實戟杆，再順著戟杆溯回他的臂膀，最終盡數收斂於周身甲冑的縫隙之中。
甲冑接縫裡仍舊星火點點，一線線赤金微光隱隱流轉，如同爐膛深處未熄的余炭，在寒涼雨幕里明明滅滅，不曾湮滅。
冷雨連綿沖刷著戟上躍動的星火。
極致高溫撞上刺骨寒雨，縷縷白霧源源不斷升騰而起，繚繞在長戟周身。從戟杆紋路、戟刃邊緣，到戟尾鐵鐏與積水相接的縫隙，處處煙汽氤氳。
雨水澆灼烈火，發出連綿細密的滋滋輕響，聲響低沉綿長，恰似一塊剛經千錘百鍊的滾燙烙鐵，驟然浸入冷水淬火。
陳寔垂眸，靜靜望著坑底四具焦黑軀體。
雨水不斷沖刷著坑邊鬆動的泥土，混著焦炭碎屑的泥水緩緩流淌，慢慢匯聚於坑底，在屍身四周積出一汪淺淺水窪。澄澈水色倒映著天際仙舟流轉的靈光，細碎的銀白光斑在水面輕輕晃蕩，溫柔得與這片戰場格格不入。
方才那名灰衣人的自述，一字一句仍舊迴蕩在耳畔。
他說起自己的荊州故土，說起枯井藏身、僥倖逃生的絕境，說起陰差陽錯坐錯航船、遠赴倭國的顛沛，說起數年清苦苦修、步步隱忍的煎熬。
最讓人唏噓的是他那句自嘲。
他們本也該是一身青衫、仗劍行世的正派修士。
語氣里沒有滔天恨意，只剩一腔無可奈何的悵然。
這些話，陳寔盡數聽進了心裡。
手中烈焰長戟微微震顫，戟上火光忽明忽暗。甲冑縫隙的星火隨他呼吸起伏，吸氣之時，火光黯淡如將熄餘燼；吐氣之際，火星驟然亮起，如同晚風拂過枯火，重燃微光。
他半生征戰，斬盡陰邪，恪守正道，心中善惡壁壘分明。
妖邪當誅，良善當護，忠臣當敬，奸佞當除。黑白正邪，他從來分得通透，從未有過半分含糊。
可今夜這五人，卻成了一團纏纏繞繞、無從拆解的亂麻。
他們的血海深仇，千真萬確。
三十餘年前的荊州妖禍，妖王率眾南下，連破七座城池，屠戮十萬黎民。當年朝廷援兵趕至之時，千里城郭盡成焦土，滿目瘡痍。
往日他在兵部案卷中，只見過冷冰冰的傷亡數字。數字終究是冰冷的筆墨符號，直到今夜，親耳聽聞那人沙啞著嗓子，道出爹娘鄰里、街坊親朋盡數殞命的慘痛過往，那些抽象的數字，才終於化作了一張張鮮活的人臉，一段段破碎的人生。
可他們殃及無辜，亦是鐵證如山。
今夜死於他們之手的五名士卒，忠心鎮守渡口，恪盡職守，從未作惡，卻被他們硬生生抽離魂魄，身死道消，連輪迴轉世的機會都徹底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