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少年兵同樣有家有眷,有等候他們平安歸鄉的妻兒老小,一朝戰死,便是滿門牽掛落空。
滿腔仇恨催生執念,偏執執念最終扭曲本心。
當年五個青澀少年,懷揣復仇的赤誠初心,跨海求道,忍飢挨餓,跪滿七天七夜山門,受盡旁人冷眼與屈辱,熬過數載清苦歲月。終究一步踏錯,誤入歧途,修得一身陰邪妖法,徹底淪為半人半鬼的異類。
他們親手將自己的人生抵押給仇恨,從無辜的受害者,一步步變成手上沾滿鮮血的加害者。
若非今夜在此與他相遇,他們定會繼續執迷不悟,一路屠戮,斬殺更多擋路的官軍、無辜的路人。
終局無非兩種,要麼死於更強者之手,要麼被自身妖力徹底反噬,淪為毫無神智、只知嗜血的怪物。
漫漫求道之路,最終步步沉淪,墜入旁門邪道,落得這般悲涼結局。
心中難免唏噓。
陳寔還記得父親昔日教誨。
離火心法至陽至剛,專克世間一切陰邪詭祟。他日登臨戰場,遇上的妖邪大多是自甘墮落之輩,斬除便是,無需留情。
可父親也曾特意叮囑他。
世間總有一類人,身世境遇令人心生憐憫,可所作所為又惡跡昭彰,令人痛恨。
彼時年幼,他不甚深諳其中深意,此刻歷歷回想,才懂其中分寸。
可憐與可恨,從來無法相互抵消。
該除惡之時,半分心軟不得;該悲憫之處,亦不必刻意冷漠、視而不見。
「各有各的苦。」
陳寔低聲自語一句,嗓音極輕,盡數淹沒在淅瀝風雨聲中,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真切。
他旋身轉身,重甲覆身,甲片摩擦碰撞,發出一串沉悶厚重的金屬輕響。靴底碾過泥濘碎石,他抬步便要折返碼頭。
那邊的混戰仍在持續,黃不時帶人死守防線,江湖武人的攻勢一浪猛過一浪,局勢岌岌可危,他必須即刻馳援。
可腳步剛動,便驟然停住。
他立在淺灘邊緣,身形巋然不動。
論罪,這五人死有餘辜。
常年修習陰邪妖法,手上浸染無數人命,今夜斬殺官軍、屠戮無辜,樁樁件件,皆是死罪,無可辯駁,半分不冤。
可那段枯井求生、滿城盡亡的慘痛過往,終究讓他們無法被簡單歸為純粹的惡人。
真正窮凶極惡之徒,臨終只會怨天尤人、瘋狂反撲,絕不會坦然依偎同伴,惋惜自己半生苦修、滿腔執念終究付諸東流。
陳寔靜默斟酌片刻。
冷雨依舊飄零,晚風蕭瑟,吹動他肩頭破損的甲片,輕輕搖晃。
他吐出一聲輕嘆。
手腕微抖,長戟一挑。
方才激戰中被氣浪震斷的蘆葦枯枝、岸邊灌木殘枝,盡數被戟上余火引動,脫離泥濘,打著旋兒凌空飛來。
層層枯枝落滿土坑,細碎枝椏鋪墊坑底,粗硬木桿橫架坑口,最後再復上一層輕薄幹枯的葦稈蒲草,嚴嚴實實地遮掩住坑底四具焦黑屍身,為這五個沉淪半生的人,護住最後一絲體面。
火光流轉,引燃鋪散的枯枝。
這火焰不再是方才焚天裂地、熔金斷石的赤紅戰火,而是尋常、溫暖的橙紅篝火,順著枝縫緩緩蔓延,不急不躁,溫柔舔舐著乾燥木質。
裊裊青煙混著蒙蒙雨霧緩緩升騰,升至半空便被晚風揉碎吹散,卻依舊不絕不息、縷縷向上。
彷佛有殘魂正藉著這縷溫煙,緩緩離開這片血染雨落的蕭瑟淺灘,掙脫仇恨與執念的桎梏,得以解脫。
收拾妥當,陳寔五指收緊,牢牢握住手中長戟。
他斂去心底翻湧的唏噓,定神抬頭,望向碼頭那片廝殺震天的喧囂之地。
白霧已然散去大半,碼頭石階上的火光與人影漸漸清晰。
夜色里,黃不時手中闊背長刀屢屢出鞘,劃出一道道利落冷冽的銀白弧光。官軍的盾陣依舊死死死守防線,只是陣地早已被對手層層壓縮,堪堪退守到石階中段。再往後,便是退無可退的絕境。
眼下局勢緊迫,容不得他在此駐足感傷。
陳寔抬步向前,踏過遍地積水泥濘。
靴底碾過水麵,細碎水花四下濺開,混著焦炭碎屑的渾濁泥水,在鞋邊緩緩翻湧流淌。冷雨順著甲冑的稜角不斷垂落,一點點澆熄縫隙間殘存的星火。
他每走出十餘步,便有一處藏匿在甲片縫隙的余火遇雨湮滅,發出一聲細微的「嗤啦」輕響,消散在風雨中。
……
校場燈火璀璨,人聲鼎沸。
許舟步履沉穩,一步步走出這片喧鬧。
身後的轅門在茫茫雨幕中漸漸虛化,縮成一團昏黃朦朧的光暈。高台之上,太子與劉先生立於侍衛簇擁之中,身形靜靜佇立。
他沒有回頭。
帳中該說的話、該鋪的局,皆已塵埃落定。事已至此,餘下的事,便由他親手了結吧。
抬步踏入幽深山林。
校場坐落西側,這片山林居於校場東側,連綿數里,與遠處幽谷隔山相望。
參天古樹枝葉交錯、遮天蔽日,徹底隔絕了天際仙舟的靈光與校場搖曳的火把明火。越往山林深處走,周遭便愈發昏暗,也愈發寂靜。外界震天的廝殺喧囂,被層層林木層層阻隔,一點點剝離殆盡。
穿林夜風被繁密枝幹切碎,化作細碎嗚咽的輕響;漫天冷雨也被厚重樹冠兜住大半,零星殘留的水珠順著葉尖滴落,只剩滴滴答答的細碎輕音。
天地間的喧囂漸漸淡成模糊的嗡鳴,彷佛有人將世間所有聲響盡數調低。耳畔只剩枝葉輕晃的簌簌聲,以及靴底碾過潮濕松針與腐葉的細碎沙沙聲,清寂無聲。
他緩步前行,尋到一棵蒼勁古松駐足。
此松年歲久遠,樹幹粗壯挺拔,需兩人合抱方能圍攏。
粗糙皸裂的樹皮如層層魚鱗交錯,斑駁厚重的青苔覆滿枝幹,樹膠順著樹皮縫隙緩緩滲出,在沉沉夜色里泛著一抹溫潤的琥珀微光。
樹冠繁茂濃密,層層針葉將漫天冷雨盡數篩濾,落到樹下的只剩蒙蒙細霧。整棵古松周遭,縈繞著一縷清潤濕潤的松香,恬淡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