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身形微側,後背輕倚在粗糙堅實的樹幹上。清冽的松香混著雨後泥土獨有的腥潤氣息湧入鼻腔,滌盪心神,讓人瞬間清醒。
他抬眸遠眺,望向連綿起伏的黛色山巒。沉沉夜色中,群山只剩一重濃淡不一的墨色剪影,雨水氤氳了凌厲的山廓,線條柔和朦朧,好似水墨宣紙之上隨性勾勒的淡墨筆觸。
四下寂然無聲。偶爾有雨後山澗的流水衝破石縫,傳來潺潺奔涌的輕響,或是林間宿鳥被夜風驚動,低低啼鳴兩聲,便又重歸寂靜。
身後校場依舊暴雨傾盆。
他驀然回首,只見校場方向的夜空被仙舟靈光映得一片銀亮,漫天雨幕在光影中翻湧奔騰,如天河倒懸。
雨勢狂暴凜冽,砸落屋瓦、拍擊江面,轟鳴之聲震徹四野。
雨點密集急促,即便隔著數里山林,依舊能隱約聽見隆隆雨響,仿若遠方有一面巨鼓,被人不停擂動,沉音不絕。
可一踏入這片山林地界,天地雨勢便驟然變換。狂暴傾盆的暴雨化作蒙蒙細霧,再往深處走,連縹緲霧氣也盡數消散。
頭頂枝葉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將漫天風雨盡數截留。偶爾有積攢的碩大水珠從葉尖墜落,「啪」地一聲砸在他黑衣肩頭,綻開一朵細碎的水痕,轉瞬便消散無蹤,再無後續雨落。
微涼山風穿林而過。
風過山脊,裹挾著松針的清苦、泥土的腥甜,以及雨後草木復甦的濕潤綠意,撲面而來。
束髮的長髮被晚風盡數揚起,墨色髮絲肆意舒展,幾縷碎發掙脫束帶束縛,貼在頰邊獵獵翻飛。寬大衣袍被風勢向後翻卷,潮濕的布料拍打出沉悶的撲撲聲響,稍稍吹散了貼身的黏膩濕冷,添了幾分疏朗。
厚重的積雲緩緩向兩側滑移舒展,層層疊疊的烏雲之間,裂開一道狹長錯落的缺口,東起東邊山脊,西至遠方河谷。
澄澈通透的夜空從雲隙間顯露,一輪皓月掙脫雲層桎梏,皎潔清輝傾瀉而下,遍灑整片寂靜山林。
銀白月色溫柔鋪陳,落於枯枝、青石與萋萋草木之上。經雨水滌盪的葉片托著盈盈清光,葉緣暈開一層柔和的銀白微光,細膩溫潤。
清冷月色將許舟整個人籠罩,薄薄一層銀輝裹住他挺拔的身形,稍稍柔化了黑衣凜冽的稜角,添了幾分清冷孤寂。
晚風、孤林、皓月。
三樣景致相融相映,宛如一把塵封的鑰匙,悄然開啟了心底封存的舊憶。
眼前熟悉的月色松林,驟然叩響了心底最深的執念。許舟靜立古松下,沐著月色、嗅著松香,眼前的景致忽而朦朧,又忽而澄澈。
恍惚剎那,眼前的山野夜色,與昔日浮玉山的月夜光景悄然重疊。
彼時亦是月夜,林間山道崎嶇難行,碎石嵌在濕透的泥土中,落腳便微微晃動。他身負重傷、氣力耗盡,是柳清安穩穩將他負在後背,一步一步踏過濕滑山徑,穿行在如水月色的密林深處。
那時的晚風,亦是這般溫柔繾綣;那時的月色,亦是這般澄澈明淨。
少年伏在她肩頭,靜靜望著身前晃動的發梢。滿身傷勢的灼痛、絕境之中的惶恐,都在這安穩溫暖的依靠里,一點點平復消散。
那份刻骨銘心的安穩,他時至今日依舊記得分明。只要伏在她的背上,便篤定自己絕不會殞命。
那份毫無保留的全然信任,讓刺骨的傷痛有了慰藉,讓蝕骨的恐懼無處遁形。
許舟緩緩垂落眼帘,纖長的睫毛在月色下投出淺淺陰影,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
他沒有輕嘆,沒有自語,任由這段溫柔又酸澀的舊憶在心底靜靜流轉片刻,而後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回心底深處。
許舟深吸一口氣,清冽的松香混著雨後濕泥的醇厚氣息盡數灌入肺腑,一縷涼意在鼻腔間遊走,順勢沉落胸腔,滌盡周身沉悶。
下一瞬,他縱身掠出,朝著山林深處疾馳而去。
脫離古松的剎那,身形驟然舒展,化作一道利落的墨色流光,在月色婆娑、樹影交錯的林間無聲飛掠。
腳下積葉被勁風掀卷,待他身形掠過,又悠悠揚揚落回原地,不留半分痕跡。
浩瀚神識自眉心轟然鋪展,漫覆四方。
這股神識不同於陳寔純陽烈火的霸道灼熱,質地沉凝、冷冽、細密至極。
宛如一汪無形墨色,悄然從眉心浸染而出,順著地面紋路遊走,填滿每一道石縫、掠過每一片落葉;沿著樹幹層層攀升,覆遍每一根枝丫、每一寸松針。
方圓數里之內,草木微動、土石浮沉、氣流起伏,萬般細微動靜皆被盡數捕捉。無數訊息井然有序湧入腦海,清晰分明,無一絲紊亂,林間任何異動都無從藏匿。
就在此時,遙遠天穹之上,一陣飛鳥驟然驚起,打破山林沉寂。
夜色太遠,辨不出品類,只看得見十數枚細碎黑點,趁著一輪皓月盤桓山頭。飛鳥翅刃劃破清輝,時不時折射出一點冷亮微光,一圈又一圈往復盤旋,遲遲不敢落歸山林。
鳥獸天性警覺,這般反常盤旋,分明是地面藏著令它們畏懼、不敢近身的東西。
清冷月色鋪滿天穹,宛若一匹平整銀綢。翻飛不定的飛鳥黑影,恰似散落綢面的點點黑芝麻,不停聚散挪移、往復旋轉,透著十足的詭異。
許舟眸光驟然一凝。
稍作思忖,他看向飛鳥盤旋的方位,身形驟然變向,徑直朝那片山林穿行而去。古松巨石、溪澗溝壑、濃密灌木叢盡數被他側身掠過,身形在林間極速穿梭,迅捷無聲,連風聲都未曾帶起半分。
他在層疊林木間飛速疾馳,與山頭飛鳥的距離不斷拉近,鳥群的輪廓漸漸清晰。
是山鴉。
通體黑羽,喙爪泛著暗紅,生性機敏多疑,但凡周遭有半點異動,便會整群驚飛四散。
它們久久不肯歸巢,足以證明下方那股未知的威脅,始終未曾散去。
許舟抬眸凝望,只見盤旋已久的山鴉幾番振翅翻飛,耐力終究耗盡,一隻只撲棱著羽翼,扎進參天古樹的樹冠深處,轉瞬隱入濃重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