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人孤身面對千妖環伺,能這般步履從容,若非癲狂無知的瘋子,便是無懼一切的絕頂強者。
漆黑幽暗的山林深處,一道修長人影緩步走出,終於破開重重暗影,顯露身形。
身形比例與尋常人族別無二致,肩寬腰窄,四肢修長勻稱,單看體態,與正統人族修士毫無差別,甚至更顯挺拔雅致。
他一身束身青衣,料子是頂級湖綢,月色之下泛著細膩內斂的暗紋光澤,衣襟袖口以銀線精工繡著簡約流雲紋路,雅致不俗。腰間束著墨綠犀角玉帶,懸著一枚通透溫潤的玉佩,隨步伐輕輕搖曳,叮咚微響。
面容俊朗清逸,膚色是過分乾淨的慘白,不見活人的溫熱血色,反倒像一塊雕琢極致的上等白瓷,精緻卻冰冷。
單單這一副容貌身段,放在任何一座繁華府城,都是足以驚艷眾人的翩翩公子。
可那雙眉眼之間,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戾寒霜,冷得刺骨。
那根本不是活人該有的眼神。
世人再狠厲、再冷漠、再絕情,眼底深處,總會殘留一絲生靈該有的溫熱。
可這人的眼底,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如同蟄伏在暗處的凶獸,靜靜蟄伏,漠然打量著即將到手的獵物。
他周身沒有半分狂暴外泄的妖氣。
周遭的虎獠、毒蟒、山精諸妖,妖氣盡數洶湧翻湧,如同沸水翻滾,不停朝外噴吐著凜冽的妖霧。
唯獨他一身妖氣盡數斂於青衣之下,沉凝內斂,唯有一縷極淡的青灰妖氣,悄悄從領口、袖口縫隙間溢位,在如水月光下若隱若現,幾不可察。
看著溫雅平淡,毫無凶態,實則底蘊莫測,深不見底。
能將一身妖氣收斂到這般極致,足見他對自身力量的掌控,早已臻至隨心所欲的化境。
分毫力量絕不虛耗,半縷氣息絕不外泄,一身磅礴妖力牢牢鎖於肉身經脈之中,只待出手剎那,盡數轟然傾瀉。
這是一尊徹底修得人道皮囊的頂尖化形大妖。
這身人形皮囊絕非外物披掛,也不是幻術虛凝,而是實打實千年苦修、重塑肉身得來。
骨骼、血肉、肌理、膚發,每一寸身軀,都是從蠻荒獸身一點一滴淬鍊、重塑,最終蛻變為完整人形。
這般蛻變,不僅需要超凡修為,更要熬過一段漫長到駭人聽聞的歲月。
尋常虎獠,苦修百年未必能開靈啟智;縱使開了靈智,再耗百年光陰,也未必能褪盡蠻荒獸相;即便褪去獸身,再潛心修煉百年,也未必能凝出一具圓滿人形。
可眼前這尊大妖,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毫無破綻,周身氣息澄澈溫潤,與尋常人族修士別無二致。
若非他眼眸深處藏著一縷幽幽青綠光暈,泄了妖類根腳,若是行走在京城鬧市之間,斷然無人能識破其真身。
許舟心中暗自感慨。
妖族向來鄙夷人族肉身孱弱、壽數短促,自詡天生體魄強橫、得天獨厚,向來瞧不上人族根基。
可偏偏就是這群高傲的妖物,甘願耗費千載光陰、傾盡畢生修為,硬生生褪去得天獨厚的獸身,苦苦修煉人族皮囊,以求趨近人道。
何其諷刺,何其荒誕。
他們蔑視人族的孱弱,卻又拼盡全力活成人族的模樣,輾轉千年,終究逃不開執念與桎梏。
暗影之中,青衣妖首緩步踏出。
他每一步都落在月光與樹影的交界之處,青色衣袍在月色里由暗轉明,輪廓從朦朧漸至清晰,宛如一幅留白古畫,正從茫茫暗影里,緩緩暈染出完整的人形。
他立於群妖之前,身在妖眾之中,氣場卻截然凌駕於所有妖物之上,高下立判。
方才尚且躁動洶洶的妖群,在他現身的剎那,驟然死寂。
虎獠斂了低吼,毒蟒停了蠕動,山精收了磨牙,四處遊蕩的野煞也瞬間駐足。所有妖物彷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住靈台,齊齊垂首俯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滿是敬畏臣服。
他居高臨下,目光沉沉落在許舟身上,二人相隔十餘丈,遙遙對峙。
許舟緩緩從青石上起身,抬眸靜靜回望。
兩道目光越過十餘丈的空地,穿過漫天清輝與浮動妖氣,掠過錯落樹影,在半空轟然相接。
月色穿林而下,恰好於二人之間,鋪出一道筆直皎潔的光柱。
一人一妖,目光凌空相撞。
無人率先開口,無人率先動勢,只是靜靜對視,彼此制衡。
周遭空氣瞬間凝滯。
晚風驟停,樹影停搖,群妖粗重的喘息也盡數壓至最低。四下翻湧的凶戾妖氛、刺鼻腥臊、刺骨殺意、沸騰貪念,在這一刻盡數沉寂,鴉雀無聲。
數十頭妖獸疊加起來的滔天殺機,竟抵不過二人對視之間升騰而起的無形威壓。
這並非靈力硬碰的較量,而是頂尖強者氣場的極致試探。
恰似兩柄深藏鞘中的絕世名刃,未曾出鞘交鋒,僅憑鞘中隱隱震顫的鋒芒,便已然洞悉彼此的強悍。
林間陷入一片死寂。
無人能辨這死寂持續了多久。
或許三息,或許十息,或許不過彈指剎那。
可落在在場每一頭妖物眼中,卻漫長無比,漫長到天地萬物盡數褪色消弭,偌大林間,只剩對峙的一人一妖,以及那道橫貫其間的月光長路。
良久,青衣妖首唇角勾起,噙著一抹淺淡的嘲弄,冷聲譏諷:「自作聰明。」
他這一開口,僵持凝固的氛圍瞬間破冰。周遭妖氣重新流轉,晚風再度穿林而過,群妖的呼吸聲也漸漸恢復如常。
「你刻意不走,故意泄出氣息,引我等前來。」
他隨意抬手,朝四周虛虛一掃,語氣輕蔑:「自以為布下了瓮中捉鱉的死局?我原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周遭層層妖影,最終再度落回許舟身上,嘲弄意味更甚:「可笑。縱使你修為不俗,可孤身一人,今夜依舊必死無疑。你早已深陷重圍,任你萬般籌謀,終究是徒勞一場。」
許舟神色平靜,聽不出半分喜怒:「你們是來營救妖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