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虛妄，皆由心生。」
白衣女子的聲音緩緩傳來，不疾不徐，落於寂靜山巔。
她目光依舊凝望著谷底翻湧的雲霧，輕聲解釋道：
「這片山巔古戰場遺存無數，常年淤積戰死將士的殺伐戾氣。恰逢陰雨連綿，瘴氣淤積不散，最易勾動修行者心底深埋的執念與妄念，滋生虛妄。」
她輕聲說著，緩緩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山巔周遭。
在她眼中，這處山巔從不止是一方崖頂，而是層層疊疊的瘴氣交織而成的天然囚籠。
古往今來，無數將士戰死於此，滿腔怨氣、不甘與驚懼深埋地底，歷經悠悠歲月，被經年雨水浸透催發，又被凜冽山風捲動升騰，化作一縷縷無形無質、卻瀰漫山野、無處不在的瘴氣。
這瘴氣從不會主動傷人，卻能精準尋到人心中最脆弱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滲透而入，將人藏在心底最深處、最不願觸碰的過往與執念，一一翻攪出來。
月白衣影神色恬淡，緩緩解釋道。
她的眉眼間不帶半分偏頗，無憐憫，無擔憂，亦無半分失望。
她只是平靜道出一則事實，一則獨屬於許舟的事實。
「你半生揹負無數廝殺恩怨、未了情仇。踏入此地後，你一身戾氣與心底執念相融，便幻化出那片天崩地裂、金戈鐵馬的古戰場幻境。」
「想來便是如此。」
她的語氣隱約帶著幾分不確定。
恍惚之間，許舟竟從這平淡語調里，品出了一絲淺淺的心疼。
他心頭微怔，只覺莫名。
若非她方才不由分說、強行將他拉入夢境的強勢，再加上這副無比熟悉的身姿背影，他幾乎要以為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他熟識的月姐姐。
不知從何時起，素來清冷淡然的月姐姐，竟也生出了這般細膩鮮活的情緒。
許舟緩緩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
方才大日真火灼燒後的餘溫，依舊縈繞在掌心，未曾散盡。
掌心覆著一層冰涼雨水，細密水流嵌在掌紋溝壑間，凝成淺淺水痕。他反覆翻看掌心，細細端詳，似是想從縱橫掌紋中，窺見幾分隱秘。
可掌心光潔乾淨，連一絲舊疤、半點痕跡也沒有。
想來是自身功法的緣故，歲月與傷痛，皆無法在他身上留下半點印記。縱是身負重傷，癒合之後亦是無痕無跡，彷佛一切從未發生。
可方才幻境之中，萬千將士浴血廝殺的轟鳴猶在耳畔，兵刃相接、戰馬悲嘶的聲響歷歷在目，真切得讓人心顫。
他閉上雙眼，那些喧囂瞬間再度席捲而來。
刀劍交鋒的錚然銳響，馬蹄踏碎骨肉的沉悶鈍鳴，瀕死傷兵微弱含糊的哀號，烈火吞噬營帳的烈烈呼嘯。
這些聲響從不是幻境憑空捏造，而是他親身親歷、實打實走過的過往。每一道聲響背後，都對應著一張鮮活的面容，或清晰、或模糊，卻盡數烙印在他記憶深處，從未褪去。
無論是今生今世的浮沉殺伐，還是前世楚臨齊的半生戎馬。
楚臨齊。
這個名字驟然從心底浮起，裹挾著另一個時代的風塵與記憶，載著一段沉重厚重的人生。這些過往平日裡被他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刻意不去觸碰、不去回想，卻從未真正消散。
它們只是沉沉蟄伏，一旦遇上合適的契機，便會驟然甦醒，蔓延滋生，將眼前的現世攪得翻天覆地。
原來過往所有的血腥與殺伐，盡數被山間瘴氣牽引勾動，最終織成牢籠，將他困於其中。
「原來從頭到尾，困住我的從來不是山中陣法，而是我自己。」
他低聲輕嘆，語氣裹著難言的悵然。
方才整場幻境，他拼盡全力劈開虛妄山川、破碎漫天假象，以為自己掙脫了外在的桎梏、戰勝了無形的敵人。到頭來方才幡然醒悟，他劈開的、戰勝的，不過是自己心底層層包裹的執念繭殼。
心頭悵然翻湧，絲絲縷縷的迷茫滋生而出。
若困住自己的從來都是本心執念，那這世間，還有多少事是他自以為放下，實則依舊死死攥在掌心、未曾釋懷的？
「不必憂心。你能強行撕裂幻境，足以證明道心根基穩固，未曾被心魔徹底吞噬。」
白衣女子抬眸，清淺朦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較之先前，她的語調柔和了幾分，添上了些許真切的讚許。
「換做尋常修士，早已沉溺幻景，難辨虛實。日久天長，心神沉淪，最終只會化作一捧枯骨，淪為這山中瘴氣的養料。」
她語氣依舊平和淡然，可「枯骨」二字落下，卻自帶千鈞重量，沉沉壓在人心頭。
恍惚間，許舟眼前似是浮現出一幕景象。一名修士僵臥在山巔青石之上，雙目圓睜，瞳孔渙散無光。
冷雨連綿不絕打在他死寂的臉龐，再也驚不起半分眨眼的動作。
無形瘴氣順著他的口鼻耳竅侵入身軀，一寸寸蛀空血肉筋骨，最終只餘下一具空洞破敗的軀殼，淪為這山巔無數無名屍骸中的一員。
方才他若未能決然劈出那一刀、破開幻境，如今的他，便是這般結局。
許舟心中一陣後怕，小聲喃喃道：「方才幻境破碎之際，天地倒轉，雨絲懸空倒置，那般詭異異象，險些亂了我的道心根基。」
「幻境本就虛妄無序，無規無矩。」
月白身影緩緩開口，聲線清冷溫潤。
「你心底畏懼何物，幻境便會演化何物。你忌憚無休止的殺伐戰亂，它便鋪展千里沙場；你難辨世間真假，它便扭曲山河地貌，顛倒時空永珍。」
她說著緩緩起身，素白長裙輕掃青石上的積水，裙擺拂過水麵，漾開細碎的嘶嘶輕響，濺起點點晶瑩水珠。水珠零落四濺，墜落在青石、靴面與她方才靜坐的地方，碎作漫天細碎水沫。
「你所修至陽真火，最能勘破世間虛妄，恰好克制此地陰邪瘴氣，於你而言，亦是一場機緣。」
清冷月光自她身後傾瀉而下，將她的身姿拉得修長，一道淡淡暗影鋪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