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雨勢漸緩,可凜冽山風卻驟然加劇。
此前的山風只是連綿不絕、悠悠呼嘯,如同奔流不息的長河。
此刻狂風裹挾著冰冷雨絲猛撲而來,力道雄渾,足以讓人立足不穩。勁風撞在崖壁上,轟鳴沉沉;擦過怪石嶙峋處,尖嘯刺耳;拂過二人身側,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冷雨被狂風裹挾加速,不再是輕柔滴落,反倒像無數細密碎石狠狠砸落,打在肌膚上,帶著火辣辣的刺痛。
許舟下意識上前半步,微微側身,以自身脊背擋去大半斜掃而來的風雨。
狂風狠狠撞在他的後背與肩頭,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響。冰冷雨水砸滿他的後腦與脊背,順著後頸灌入衣領,寒涼浸透肌理,順著衣襟層層流淌而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後知後覺地怔了怔,心頭泛起幾分侷促。
她是何等超凡修為?何須他這般笨拙擋風遮雨。他尚且在幻境中苦苦掙扎、險些道心失守之時,她早已往返妖庭、全身而退,修為遠超他數個境界。這般尋常風雨,於她而言,恐怕連皮毛都傷不得,連撓癢都算不上。
他這般挺身相護,恰似一隻羽翼單薄的麻雀,妄圖張開翅膀,為參天大樹遮擋風雨,可笑又多餘。
心念至此,許舟默默收回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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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神色依舊平靜,看不出分毫異樣,唯獨耳根悄然泛起一抹溫熱。所幸夜色沉沉、風雨蕭瑟、月光朦朧昏暗,這般細微神色變化,想來她未必能察覺。
白衣身影默然靜立。
素白裙擺於狂風中肆意翻卷翻飛,縷縷長發被山風拂得向前飄揚,堪堪遮住她本就朦朧清淡的眉眼,叫人全然辨不出此刻神色。
她心底藏著一句未盡之言,幾番輾轉,終究沒有出口。
那句話沉沉壓在心口,幾度欲說,斟酌片刻,還是被她盡數按了回去。
此地雖是古戰場遺址,可終究只是瘴氣幻化的幻境。按世間常理而言,斷不該輕易攪動許舟的心神,催生出這般極致慘烈的幻象。
方才席捲一切的幻境威勢,早已遠超這山巔瘴氣本該擁有的力量。
瘴氣不過是引火的引子,心魔只是燎原的星火,真正讓這場執念之火熊熊燎原、困住他的,另有緣由。
只是這番話,不必、也不能說出口。
她將所有思緒與未盡之言盡數斂於心底,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另一邊,許舟已然壓下方才擋風遮雨的侷促,調勻紛亂的呼吸,將飄散的心神重新收攏,落回正事之上。自二人重逢那日起,他心底便壓著一個疑問,方才被幻境風波打斷,又因自己一時窘迫耽擱,遲遲未能問出口。
此刻心緒沉靜下來,積攢許久的疑問終究浮上心頭。
「月姐姐,當初救下二小姐時,我明明記得,自己已然獻祭掉一條性命。為何後來……」
白衣女子微微側首,淡淡瞥了他一眼。
山間雨霧氤氳,朦朦朧朧復住她的眉眼,神色晦暗不明,無從揣測。
她稍作沉吟,字句斟酌著緩緩開口:「你所修功法極為特殊,得天獨厚,天生便帶著異於常人的特質,足以承載數條性命本源。」
話音稍頓,她語氣驟然一轉,添了幾分鄭重肅穆。
「但這份與生俱來的本錢,絕不能肆意揮霍。」
「性命本源是修士道基的根本。無端耗損本源,只會讓修行道途生出殘缺,終生難以圓滿。」
她的語調愈發嚴肅,字字懇切。
凜冽山風卷盪而來,將她的聲線吹得微微渙散,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落進許舟耳中,沉沉叩在心間。
道基,是修士修行的根基本源,是一切修為的依託。
靈氣耗竭可以重修,功法偏頗可以更換,法器損毀可以重鑄,唯獨道基一旦缺損,便是永世缺憾,再無彌補的可能。
這就好比樓宇的地基,若是根基從一開始就缺了一隅磚石,整座樓宇便會悄然傾斜。且偏差會隨樓層搭建愈發嚴重,終有一日,盡數崩塌。
「我觀你在神藏境沉澱許久,底蘊積累已然足夠渾厚。」
片刻後,她語氣稍稍放緩,輕聲叮囑,「日後你若要衝擊真靈境,務必尋得對應的天材地寶,將此前虧損的那一縷性命本源徹底彌補回來。」
許舟默然不語。
天地機緣本就縹緲難尋,逆天補全本源的天材地寶,更是可遇不可求。
「天地尚且有缺,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天補缺、契合天地至理的過程。你本源留有一處空缺,若是心存僥倖,貿然強行突破真靈境,這道基缺憾便會徹底固化,再無挽回餘地。往後你修為再難登頂,大道前路處處皆是桎梏。」
修行之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無法登臨巔峰,便意味著終生困於中途,在修行山腰輾轉徘徊,再無寸進之機。
許舟心頭驟然一震,醍醐灌頂。
也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啊。
他唇瓣微張,想要追問幾句,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還是盡數咽了回去。
緊握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清白。
天材地寶也好,性命本源也罷,突破真靈境的桎梏也好,皆在前路可期,尚有時間尋覓、尚有機會彌補。
月姐姐專程提點於他,便是給了他一次修正缺憾、圓滿道途的機緣。若是無人告知,讓他懵懂莽撞衝擊境界,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山巔風雨依舊呼嘯不息,四下孤寂清冷。
白衣女子靜立崖邊,素白長裙在狂風中獵獵翻飛,再未開口言語,只是靜靜望著身前的少年,等著他消化這番話。
「道基留下缺憾……當真再無挽回餘地?」
「並非無法彌補,只是補齊機緣極難尋覓。你不必憂心。」
白衣女子立於漫天風雨中,月白裙裾被山風肆意掀動。她的聲音清淺悠遠,彷佛隔著層層風雨雲霧,遙遙傳來。
「說起來,你的氣運本就得天獨厚。我初見你時,你身負九條性命,早年便耗去其一。當初營救二小姐那一役,是我暗中出手,為你補回一命。這般算來,你道基本該仍存一處空缺,我卻未曾料到,你後續竟得莫名機緣,自行將那道缺憾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