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聞言一怔。
他緩緩垂首,攤開掌心。細碎雨珠穿過指縫,墜落在腳下青石上,濺起點點細碎水花。那道潛藏在道基中的裂痕,他素來心知肚明,只是從未敢徹底深究。如人身藏舊傷,始終不願掀開衣襟細看,只因時機未到。
腦海中驟然浮現出鼎中那匹黑馬的模樣。
是它。
是那匹馬,以數百年執念為渡,馱著他從鬼門關掙脫歸來,替他補全了道基缺憾。
而眼前這人,也曾出手為他填過一命。
可性命本源何其厚重,從來最難挽回,又豈是輕易能補?
許舟默然片刻,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輕聲問道:「性命本源貴重至極,當初月姐姐出手為我彌補,定然付出了不小代價。」
白衣身影靜立風雨之中,靜默須臾,才緩緩應聲,語調藏著幾分深長意味:「算不上難以承受的代價,於我而言,反倒撈到了一線渺茫變數。」
話音落下,她便閉了口,不願再多提及此事。
許舟也識趣未曾追問。
他立身青石之上,冷雨順著額發滑落,掠過眉骨,沿著下頜緩緩垂落。
他素來通透,人心皆有秘辛,若是對方不願言說,百般追問也是徒勞;。若是對方甘願開口,每一字一句,都值得細細斟酌。
他靜靜回味方才的句句叮囑,紛亂的線索在心底緩緩串聯、收攏。
九條性命,早年損耗其一。救二小姐時,她出手為他補回一命。而後鼎中黑馬以執念相渡,替他自行補齊最後一道道基空缺。
鼎中黑馬,耗百年執念為他續命補基。那月姐姐呢?她又付出了什麼?
片刻後,許舟抬眸,望向那道立於風雨中的月白身影,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大日真火微光,轉瞬即逝。
「月姐姐,你的修為境界,似乎跌落了。」
白衣女子身形一滯,語氣帶著幾分詫異:「你如何看得出來?」
許舟稍作沉吟,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澄澈坦然:「是大日真火。勘破虛妄、見本質真身,本就是你教我的道理。」
他緩緩抬眼,望向那張始終被雨霧朦朧遮掩的面容。這張臉於他而言素來熟悉,可他從前始終刻意迴避,不願往深處細想。
原來所有的熟悉,皆有根源。
「難怪我總覺得無比熟悉,原來一直以來……好久不見。」
白衣身影一怔,半晌才驟然回過神來。
下一瞬,她的身形宛若被風雨揉碎的月色,不起半分波瀾,於瞬息之間消融在茫茫雨霧、山雲與朦朧月色之中,徹底消散無蹤,不留半點痕跡。
消散得太快。
快得彷佛她從未踏足這片山巔,快得彷佛這場短暫相逢,從頭到尾都只是許舟一人的幻覺。可她裙擺翻飛的弧度、眼底一閃而過的震動,依舊清晰烙印在他腦海之中,分毫未散。
天地間驟然騰起一股無形斥力,層層疊疊向外席捲開來。
崖邊呼嘯的風雨、翻湧的雲霧、腳下的青石與枯草、漫天傾落的冷雨,盡數如碎裂的鏡面一般,層層消融、剝落。
方才困住他、容納二人相逢的整片山巔幻境,轟然崩解褪去。眼前所有光景飛速褪去,最終盡數沉入濃稠深邃的黑暗。
恰似一場悠長浮夢,徹底走到盡頭。
黑暗席捲而來的剎那,許舟立身未動。他閉緊雙眼,任由耳畔風聲、雨聲、雲霧翻湧之聲盡數消散。山巔、青石、白衣身影,所有幻象盡數遠去,天地間只剩他一人,胸腔中積壓的氣息,緩緩松落。
……
密林深處,許舟閉目佇立,身形不動。
冷雨連綿砸落,覆滿他的肩頭、發梢,順著衣袂紋路不斷流淌。他呼吸輕淺,胸膛幾無起伏,若是不細看,儼然如一尊靜立林間的石像,毫無生機。
四五名黑衣人悄然潛至他身後,動作利落無聲,緩緩抽出腰間長刀,聚力劈落。
刀鋒破開雨幕的聲響極輕,幾乎與簌簌雨聲融為一體。這夥人用的是獵戶搏殺的路子,不求招式花哨,只求一擊斃命、不留生機。
刀風未至,凜冽殺意已然先行籠罩周身。尋常武夫至此,怕是要等刀鋒貼頸,方能察覺殺機。
千鈞一髮之際,許舟驟然睜眼,反手一刀斷然斬出。
亮得刺眼的血白刀光橫掠雨夜,轉瞬之間,便將黑衣人的長刀、頭顱、胸腹一併斬斷。
臭肺刀劈斬而出的弧光,劃破沉沉夜色,鋒芒凜冽。刀風掃過之處,漫天雨絲被硬生生橫向劈開,許久才緩緩合攏。
山間狂風驟然驟停,一片枯葉悠悠飄落,輕輕觸落在長刀刃面。寂靜中,葉片被刀刃齊齊剖成兩半,輕飄飄墜向泥濘地面。
許舟手腕微振,利落甩去刀身沾染的血跡。
整柄長刀光潔如鏡,竟未留存半分血漬。清亮刀面映出他半張被雨水浸透的面容,膚色冷白,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殺伐戾氣。
沉寂片刻的風雨再度翻湧,呼嘯風聲、滂沱雨聲重新灌滿整片山林。
沒有幻境中清淺溫柔的語聲,沒有山間翻湧的雲霧,只剩冰冷雨夜與沉沉密林。
月姐姐?
不對。
該稱一聲——大小姐。
許舟在心底默默念出這三個字,心頭莫名泛起一絲澀然的笑意。終究是被他識破了,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只是不知,方才被他當眾點破身份的那一刻,她心底是何種滋味。
數十丈外,傳來細碎輕微的簌簌聲響。
許舟神色不變,淡淡掃視幽暗密林,視野之中空空蕩蕩,不見半分人影。
雨勢太盛,密密麻麻的雨簾如同一張灰濛濛的巨網,籠罩整片天地。遠處的樹影、山石、荊棘盡數被雨霧遮掩,朦朧難辨。可他心知肚明,暗處的伏兵從未退去。
他們按兵不動,並非就此收手,而是在靜靜蟄伏,等候他露出破綻。
對方已然徹底摸清了他的行蹤。
方才那支未曾射出的鳴鏑、遲遲未歸的斥候,早已暴露了埋伏異動。軍中規矩,斥候失聯,無非生死二態。無論何種結果,都意味著這場圍獵已然敗露。
故而這群伏兵不再貿然突襲,也不給他逐個擊破的機會,只靜靜蟄伏圍困,如同老練的獵手,打算將他徹底逼出這片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