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幕後布局之人,定然已經察覺這邊的變故。
心念起落間,許舟手提臭肺長刀,徑直朝著校場方向快步而去,步履愈發急促。
他沒有擇取隱蔽的密林小徑,反倒選了一條視野開闊的通路。刀尖拖碾在泥濘地面,犁出一道淺淺的溝壑,連綿雨水順著冰涼刀身緩緩淌下,一點點沖刷乾淨刀上沾染的泥水污漬。
途經一棵參天巨樹時,粗糙的樹皮忽然無聲剝落,一道漆黑人影自樹身暗處悄然浮現。
凜冽刀鋒裹挾沉猛力道,直劈許舟後背要害。
此人蟄伏在樹影暗處,周身衣袍盡數被雨水泥水浸透,呼吸調勻,融入淅瀝雨聲之中,不露分毫破綻。
他靜靜等候許舟行至樹前的剎那,已然蟄伏許久。
這一刀驟然劈出,攜著居高臨下的磅礴墜力,刀勢迅猛凌厲,殺機凜冽,竟是打算將許舟自肩頭至腰肋,硬生生斜劈成兩半。
藉著光影明暗之差隱匿身形、伺機伏殺,對方的出手毫無徵兆,陰狠至極。
可許舟仿若後背生眼,憑極致本能旋身回刀。
鮮紅的血花驟然濺落在泥濘積水的地面,黑衣人身軀一僵,直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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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起刀落,不過轉瞬之間,快得令人瞠目。
那黑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悶哼,便轟然倒在泥水之中,身下滲出的鮮血與雨水交融浸染,轉瞬便模糊了界限,再也分不清何為血、何為雨。
一招制敵,乾脆利落,不留半分餘地。
方才山林間此起彼伏的細碎沙沙響動,驟然齊齊停歇。
這般寂靜來得太過突兀,彷佛暗處有人暗中示意,所有潛伏之人盡數收住身形、止住腳步。林間只剩風雨呼嘯,偶爾夾雜幾聲沉悶驚雷。
這些人,已然心生怯意。
餘下的暗處黑影,無人再敢上前合圍,更不敢貿然出手襲殺。
他們已然看清局勢。
眼前這名男子,絕非僅憑人數便能圍殺留下之輩。既然強攻無用,眾人便索性遠遠尾隨蟄伏,靜待他奔赴既定之地,再另尋時機出手。
天地倏然肅靜,四下萬籟俱寂。
整片山林,連飛鳥驚鳴都徹底斷絕。
可越是死寂,許舟周身的感知便愈發緊繃。
他心中通透,極致的安靜,往往意味著極致的危險。這些人隱忍不發,絕非放棄殺心,只是在蟄伏等候,伺機尋覓最佳突破口。而那個致命的時機,大機率便是他踏入校場的那一刻。
許舟不再片刻停留,縱身疾馳,朝著校場方向全力奔掠。
他的身形在雨幕林間起落穿梭,每一步踏過泥濘草葉,都輕穩至極,幾乎不留深淺痕跡。迎面風雨被他身軀撞碎,身後氣流隨即合攏,無痕無跡。
他奔行速度極快,宛如一柄出鞘長刀,硬生生劈開漫天雨幕,一往無前,絕不回頭。
……
……
天外風雨翻湧不息,一艘白玉仙舟破開厚重層疊的雲濤,凌空疾馳。
仙舟通體瑩白剔透,穿梭雲海之時,周身翻湧的雨水與霧氣皆被磅礴靈氣強行排開,舟身縈繞一層淡淡流光。遠遠望去,宛若一尾靈白游魚,在狂暴的雲天風浪中逆流疾馳。
隨著仙舟不斷逼近那座搖搖欲墜的天工仙舟,半空的靈氣亂流愈發狂暴洶湧,舟身顛簸起伏愈發明顯,轉瞬便能抵達這片亂世紛爭的戰場。
白玉舟的甲板上積著淺淺一層雨水,船身每一次劇烈傾斜,便有串串水珠自船頭滾落,墜入下方蒼茫雲氣之中。無序狂暴的靈氣亂流如同無數無形大手,撕扯得船板咯吱作響,整艘仙舟彷佛隨時都會被生生撕裂、拆解殆盡。
風雨動盪的甲板之上,甘棠靜坐調息,默然養劍。
長劍橫置膝頭,劍鞘表面凝結的雨水順著紋路緩緩匯聚,自劍尖滴滴墜落。她呼吸勻淨綿長,胸口起伏細微難察。周遭肆虐的靈氣亂流,行至她身前三尺之處,便被一層無形屏障盡數阻隔,分毫不得侵身。
敖殊憑欄而立,凝神眺望下方山林的一舉一動。
她雙手輕扶船欄,任憑舟身劇烈搖晃,身形卻如紮根甲板一般,紋絲不動。唯有眉宇間那道緊鎖的深痕,自始至終未曾舒展半分。
船艙之內,燈火搖曳不定。原本閉目調息的蘇瑤雲,緩緩睜開了雙眸。
燈焰被艙外亂流攪動得忽明忽暗,將她的影子投映在艙壁之上,搖曳破碎、飄忽不定。昏黃燈火之下,她的眼眸漆黑深邃,沉不見底,藏著萬千心緒。
長久以來,她一直刻意斬斷七情六慾,只求道心枯寂澄澈,圓滿無垢。
這是她數千百年來堅守的道途。
亦是一條一往無前、再無回頭的路。
悠悠歲月之前,師尊曾有言,她天生情根深種,執念深重,若不及早斬斷凡塵情思,終有一日會為情所困,墮入情劫,毀了道途。
她對此深信不疑。
於是,她將自己活成了一柄無鞘寒劍,清冷孤絕,疏離世人,從不與任何人親近牽絆。
她一直篤定,許舟從未識破她的真實身份,而許舟過往日子,也確實對此一無所知。
可方才那場夢境之中,她的真身終究被許舟窺破。
他究竟是如何看穿的?是自己往日言談舉止間露出了破綻?還是那大日真火威力超凡,足以洞穿她的本源真身?
蘇瑤雲百思不解。
她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是當他望著自己眼眸,輕聲道出那句「好久不見了」時,她的心口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酸澀紛亂,心緒翻湧。
昔日,為挽回許舟一條性命,她不惜自毀修為,跌落境界。
那一場代價,沉重無比。彼時她已然觸碰到下一境的門檻,只差半步便可圓滿突破。可為了護住許舟性命,她硬生生撕裂自身部分道基,如同從己身剜肉補瘡,只為替他填補死局。那一夜之後,她修為盡損,跌落如今境界,數千百年苦修付諸東流。
可世事無常,不破不立。
絕境之中,她終究走出了一條全新的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