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雲緩緩放下手中茶盞。
盞底輕觸桌案,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輕響。
艙外風雨呼嘯,雷聲隱約,這本是極易被淹沒的聲響,司琴卻聽得一清二楚,那輕輕一聲,彷佛徑直敲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抬眸,目光澄澈認真,直直落在司琴臉上,緩緩開口:
「司琴,我問你。昔日我引月華掩去真身、覆蓋容貌,層層偽裝遮蔽自身,你日日伴我身側,尚且直言看不透我。如今再看,你可能勘破我的偽裝?」
蘇瑤雲語氣清淡平和,聽不出半分波瀾,司琴卻瞬間品出了話里深藏的深意。
小姐這是在以自身修為道行作為標尺,丈量那個看穿她所有偽裝的人,究竟境界高深到了何種地步。
見她神色這般肅穆認真,司琴心底的嬉鬧之意瞬間消散殆盡,心頭悄然繃緊,眉眼間染上幾分憂慮。
「別說我了,就連小棠棠,也從未看穿小姐的真身。」
她連忙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忐忑問道:
「小姐……您該不會是道心不穩了吧?」
說話間,她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握住蘇瑤雲的手安撫一二,可指尖剛伸到半空,又悄然縮了回去。既怕自己逾越分寸,又怕觸到小姐此刻微涼僵硬的指尖,擾了她的心緒。
話音剛落,她又急忙連連搖頭,語速極快地寬慰起來:
「不過是修為暫時回落而已,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您從前同我說過,修道不破不立,只要跨過這道心魔關卡,您的道心定會愈發通透堅固,遠超往昔!您千萬不要心生自我懷疑。」
她一番話說得急切又倉促,如同連珠貫串,生怕慢上一瞬,就讓蘇瑤雲陷進自我內耗的心境裡。
可越是急切,她語氣里那絲難以掩飾的慌亂便愈發清晰。
她心裡其實也怕,怕自家清冷絕塵的小姐,真的出了差錯。
蘇瑤雲垂著眼,靜靜望著自己攤在膝上的雙手。
十指纖細白皙,骨節勻稱清透,宛若整塊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這雙手,曾執劍斬妖,結印御法,布陣護道,也曾逆天而為,為那個少年修補命數、擋下重重劫厄。可此刻,它只是安靜垂落,指尖微微蜷縮,似想攥住些什麼,到頭來卻空空無物。
這雙手,伴她千載修行,斬執念,斷凡塵,踏仙途,歷萬難,向來冷硬果決,從無半分遲疑軟弱。
可此刻指尖微顫,心緒微動,連掌心都泛起了一絲難以自控的輕麻。
蘇瑤雲心底忽然生出一陣陌生之感。
這雙手跟隨自己千年歲月,她自認熟知每一寸肌理、每一處本心,可今日,它竟會這般顫抖。原來世間情念,從不是刻意斬斷便能徹底了結,也不是強行割捨便能煙消雲散。
她輕輕搖頭,語聲清淡:
「我並未道心不穩。」
不過是千年冰封的心湖,終究為一人,悄然鬆動了而已。
後半句心緒翻湧的私語,她終究沒有說出口。只獨自在心底輕輕迴響,像是無聲的自語,又像是隔著茫茫風雨,對那個遙遙相望的人,道出一句遲到太久的話。
司琴望著她這般失了往日從容的模樣,心底疑雲更盛,不由壓低了聲,小聲喃喃嘀咕:
「那姑爺到底跟您說了什麼……我記得清清楚楚,您向來心如止水,從來不會這般心緒不寧。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她一邊輕聲追問,一邊悄悄抬眼打量蘇瑤雲的神情。
可蘇瑤雲始終半垂著眼,纖長濃密的睫羽沉沉覆下,徹底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緒與光亮。船艙燈火昏黃搖曳,在她清絕的側臉投下淺淺淡淡的陰影,襯得她比往日愈發疏離縹緲,彷佛下一刻便會融進漫天風雨雲煙里,徹底消散無蹤。
蘇瑤雲依舊垂著眼眸,一言不發,默然靜坐。
這份沉默沒有半分僵硬刻意,來得安靜又綿長,像靜水漫溢開來,填滿了整間船艙,將兩人的身影一同籠罩其中。
耳畔只剩艙外風雨不休,一遍遍輕輕叩擊著船壁。
萬千心緒在她心底層層翻湧,盡數浮上心頭,紛亂纏繞。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無跡可尋。
一襲清冷月白長衫,一身淡漠疏離的談吐舉止,她刻意抹去所有過往痕跡,斬斷舊日牽絆,硬生生活成了一個全新的、與世無涉的「月姐姐」。
就連言談語調,她都盡數改掉。語速更緩、語氣更淡,褪去了所有鮮活溫度。昔年她曾對著空山反覆打磨千遍,日復一日淬鍊心境,直到提起前塵舊事,眼底心底再無半分波瀾,不露分毫異樣。她原以為,這般模樣,便足以遮掩一切。
她也以為,歲月迢遞,雲煙阻隔,兩人早已隔著滄海浮生、虛妄過往,再也無從溯源。
為了穩妥,她更是刻意只在幻境之中與他相見,刻意避開現世相逢。步步遮掩,層層疏離,她篤定許舟絕無可能勘破她的真身、看穿她的偽裝。
可她終究漏算了人心,也漏算了天命。世間有些人,你越是刻意躲閃,他便越是住進你心底;你越是極力遮掩,他便越是執著探尋那些被你藏起的過往。
她千籌萬算,唯獨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許舟掌心的大日真火,至陽至烈,可勘世間一切虛妄,破盡天下萬般偽裝。
可能修成這般火焰之人,只有他。
他還是回來了。
她費盡心思布下的層層遮掩,在這真火面前,終究形同虛設,一觸即破。
這世間因果,當真奇妙。
一旁的司琴看著她凝滯失神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深陷心緒的蘇瑤雲。氣息拂過唇間,還帶著方才糕點殘留的淡淡甜香。她抬手從食盒裡捏起一塊軟糯的糕點,卻全無胃口入口,只指尖反覆摩挲著,怔怔盯著糕點,彷佛想從這方寸吃食里,尋到解開小姐心結的答案。
隨後她乾脆挪了挪身子,親暱挨著蘇瑤雲坐下,褪去了所有嬉鬧頑劣,語氣小心翼翼試探:
「所以……方才幻境裡,您的偽裝,被姑爺徹底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