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一句問話,輕飄飄的,卻像指尖戳破一層薄紙,捅開了所有心照不宣的隱秘。
船艙內的空氣驟然一滯。案上燈火猛地向內一縮,火苗黯淡一瞬,許久才緩緩重新舒展亮起。
司琴指尖無意識收緊,手中軟糯的糕點被輕輕捏扁,淡淡的糯米甜香漫開,混雜著清茶的微澀與燈油的淺淡氣息,在清冷的風雨船艙里,揉出一絲奇異的暖意。
蘇瑤雲肩頭極細微地輕顫了一下,靜默良久,才微微頷首,輕聲應道:
「嗯。」
只一字,便再無後續,千般心緒盡數藏於沉默。
這一聲應答輕得近乎虛無,險些要被艙外連綿風雨徹底蓋過。
可司琴聽得清清楚楚,這一個單薄的字里,藏著千言萬語都道不盡的酸澀、侷促與無奈。
「啊?!」
司琴短促驚呼一聲,清亮的嗓音在狹小的船艙里輕輕迴蕩。
她驟然坐直身子,指尖一松,手裡的糕點險些脫手落地。若非親耳聽見小姐親口承認,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小姐這般滴水不漏、近乎完美的偽裝,竟然真的被人徹底勘破。
而看穿一切的,竟是往日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許舟。
至少,是從前尚且蟄伏、未曾展露鋒芒的他。
司琴心頭滿是茫然不解。
她怔怔凝視著身側白衣寂寂的女子。
在她從小到大的印象里,自家小姐永遠是雲端之上的謫仙人物。從不是刻意高傲、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站得太高、歷經太多,早已看淡世事浮沉,自然而然與俗世眾生拉開了遙不可及的距離,清冷絕塵,無牽無掛。
可此刻近在咫尺的人,肩頭微塌,長睫低垂,周身斂盡了往日的超然氣度,破天荒地露出了尋常女子才有的落寞與悵然,柔軟又易碎。
蘇瑤雲輕聲感慨一句:
「我竟不知,他已然成長到這般地步。」
語聲輕淺,似是說給身側的司琴聽,又更像是獨自喃喃自語。話語裡聽不出半點失落與怨責,反倒藏著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欣慰。
那個昔日需要她傾力護持的少年,終究是長大了。
長成了如今這番模樣,早已不是她能用舊日眼光輕易丈量的存在。
說得更貼切些。
他應是回來了。
司琴怔怔望著她,滿心震愕,許久都沒能回過神來。
她下意識將手中攥著的軟糯糕點一口塞進嘴裡,清甜軟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半點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機械地反覆咀嚼著,目光牢牢黏在蘇瑤雲臉上,一瞬不移。
這是她最愛的糕點,往日總能撫慰心緒,可此刻入口,只覺寡淡無味,全然失了往日的清甜。
她一邊嚼著,一邊低頭暗自思忖半晌,眼珠輕輕一轉,試探著開口猜測:
「小姐,您說……姑爺會不會是一直故意藏著本事,從來都沒有展露過真實實力?」
咽下嘴裡的糕點,她眼底驟然亮起,像是猛然揪住了一條隱秘的線索。
可這念頭剛冒出頭,思緒便不由自主飄向了往日看過的民間話本,語氣里悄悄染上幾分雀躍的興致與遐想。
「我從前看過不少戲文話本,裡面那些通天徹地的武道宗師,最擅長藏鋒守拙。明明修為冠絕天下,卻偏偏偽裝成尋常凡人,入世歷練,收斂所有鋒芒。甚至好多人,都是為了心上之人,甘願藏起一身本事,深情暗藏,從不點破。」
她說得有模有樣,越琢磨越覺得這份猜想合情合理。
指尖輕輕抵著下巴,自顧自推演起來,儼然在編排出一段全新的江湖傳奇,而許舟,便是那藏得最深、最隱忍的絕世高手。
「難不成……他是專門為了您,才一路隱忍至今?」
話音落下的瞬間,司琴自己先猛地一怔。
她眨了眨眼,臉頰慢慢浮起一抹又興奮又曖昧的笑意,先前縈繞心頭的擔憂,瞬間被沖淡了大半。越想越覺得貼切,話本里那些宗師傾心、默默守護的橋段,落在許舟身上,竟毫無半分違和之感。
蘇瑤雲聞聲,側首斜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淺至極,宛如門縫漏進的一縷薄月微光,清淡無波。可落在司琴眼裡,卻瞬間讓她從頭涼到腳底。
她太熟悉自家小姐的性子了,這眼神分明在警示她,再胡亂腦補戲言,怕是要被直接丟出船艙,去甲板上淋一夜風雨。
只這淡淡一瞥,司琴立刻識趣噤聲,牢牢閉緊嘴巴,再也不敢胡亂套用話本里的荒唐橋段。
她甚至連忙抬手在唇前比了個封口的動作,又飛快將手藏到身後,生怕蘇瑤雲揪著她方才的胡言細語追責。
轉瞬之間,她火速改口,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不對不對!話本都是市井瞎編的,當不得真!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我們直接問姑爺便是,他性子坦蕩磊落,從來不會刻意隱瞞什麼。」
話鋒轉得又快又利落,連她自己都險些跟不上思路,可臉上的正色卻無比真切,看不出半分牽強。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抬眼打量蘇瑤雲的神色,見對方並未動怒,懸著的心才悄悄落下。
蘇瑤雲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瓷盞邊沿,語聲平淡無波:
「我先前也曾旁敲側擊問過他,他自己,也並不知曉這身功法的來歷。」
茶盞邊緣凝著一道細密紋路,她指腹輕輕撫過,像是想從這尋常器物上尋到幾分答案。可瓷盞冰冷無聲,終究給不了她半分回應。
這話一出,司琴瞬間心頭一緊,驚懼之感驟然湧上心頭,嘴裡的糕點也忘了咀嚼。
她先前還抱著幾分僥倖,只當許舟是刻意藏拙。可如今聽小姐這般說,便不是這般回事了。一個人若連自身功法的根由來歷都一無所知,世間唯有兩種可能。
一是天生造化,天賜機緣;二便是被人暗中動手腳,強行灌注修為。
相較之下,後者遠比前者兇險百倍、千倍。
司琴眉頭死死擰起,慌張開口:
「這不對勁啊!難不成是深山隱世的絕世魔頭盯上姑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