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卒說話極為吃力，字字緩慢，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氣力。跳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面頰乾涸的血色襯得發黑，盡顯疲憊與憔悴。
許舟默然隨行，靜靜聽著，不曾打斷分毫。
士卒目光緩緩掃過兩側空蕩蕩的艙室，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悲涼。
「如今舟底這一層，基本已無駐守兵力。少數留守人手，一部分退守中層關卡，牢牢守住通往上層的階梯要道；餘下所有墨家工匠與陣術修士，盡數匯聚頂層中樞，死守鎮壓荒祁的囚籠大陣。底層庫房、補給甬道早已形同空城，毫無守備之力。一旦妖族尋到其餘入口闖入，這片區域根本無人可擋。」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輕得近乎呢喃，像是在低聲自語。
許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兩側一排排兵艙整齊排布，大多艙門敞開，內里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地面積滿雨水，水面漂浮著細碎草屑、殘破布條，滿目蕭瑟荒蕪。
確實是一座徹底的空城。
太子輕聲一嘆，嗓音里裹挾著一絲淡淡的疲憊：「今夜局勢崩壞至此，早已不是一艘仙舟、一眾兵卒的得失。天工仙舟自妖庭凱旋，本是大勝而歸的盛景，誰也未曾料到，如今竟淪為各方勢力覬覦撕扯的戰場。外頭將士浴血拼殺，舟內的法陣囚籠，卻只能依仗一眾工匠術士苦苦死守，著實不易。」
許舟側首瞥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素來沉穩克制，極少流露心緒，更無半分多愁善感之態。此刻出言感慨，足見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亂局，已然遠超眾人預料。
劉先生始終走在隊伍最後，全程緘默不語，只悄悄將手中火把舉高几分，搖曳火光往前鋪展，默默為身前三人照亮前路幽暗。
甬道兩側整齊排列著連片隔間，皆是往日普通士卒輪值休憩的兵舍。
絕大多數房門全然敞開，地面散落著零落的甲片、折斷的戈矛、傾覆的布袋。糧草碎屑浸泡在積水之中，泡得發脹軟爛，滿地狼藉。
許舟抬手，用刀尖輕輕挑開半扇歪斜的艙門，朝屋內匆匆一瞥。艙內凌亂不堪，幾床鋪蓋半懸在床沿，地上倒扣著一隻陶碗，處處透著倉促離去的慌亂。牆面嵌著一道極深的刀痕，從床頭一路劈劃至門邊，想來是局勢危急之際，有人慌亂揮刀所致。
行至幾處岔路口，地面臥著數具屍首，有仙舟的值守兵卒，也有強行闖入、最終殞命於此的妖兵。
許舟在一具年輕兵卒的屍體前微微駐足。那兵卒胸口被利爪生生貫穿，雙目圓睜，臉龐朝向頭頂的裂隙，雨水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淌過。
往前數步，便是一頭妖兵的屍身，半邊頭顱被巨力砸得凹陷碎裂，身下血水與泥水徹底交融，混成一片渾濁暗紅。
無論是人是妖，殞命在此幽暗艙底，終究是殊途同歸，再無分別。
殷殷鮮血匯入地面積水，將一汪清淺雨水染成淡紅。一縷縷血色在水中緩緩漾開、彌散，如同被清水慢慢化開的胭脂。火把微光灑落其上，映出幾分詭異妖冶的光澤。
許舟偏過頭，收回目光。他見慣殺伐血光，可每一次見到這般融在雨水中的血色，心頭依舊會沉沉一墜。
人世紛爭、殺伐不休，就像這滿地混雜血水的泥水，渾濁紛亂，早已分不清正邪對錯、是非始末。
他一手穩穩擎著火把，另一手始終按在刀柄之上，目光不停掃視兩側縱橫交錯的岔路，絲毫不敢鬆懈。
甬道宛若一座巨型迷宮，錯綜複雜。若無熟稔地形的人引路，一旦拐錯岔路，便會徹底困在這片龐大的舟底迷宮之中，耗費數個時辰，也未必能尋到通往上層的通路。
許舟腳步沉穩，悄然留意著士卒的認路規律。每遇岔口，那士卒從無半分遲疑，身形輕轉，便拐入正確通路。哪怕兩條支路看上去一模一樣，他也能精準分辨，不出差錯。
許舟心中瞭然。這是經年累月駐守此地打磨出的本能與直覺，外人即便刻意記路、細細觀察，也終究難以復刻。
太子神色凝重，低聲開口發問，語氣乾脆直接。
「此處如何去往頂層中樞？」
他並未因周遭幽深迷宮般的格局亂了心神，也無暇四顧張望。許舟聞聲，當即也把耳朵豎了起來，這也是他此刻最關切的問題。
士卒抬手舉著火把，火光向前方幽暗深處探去，遙遙照亮甬道盡頭一道龐大旋梯的模糊輪廓。
火光被遠處龐大的結構體遮擋，只勾勒出一抹淺淡的弧線，宛若一座懸空橫架在黑暗中的長橋。
許舟微微眯眼，才勉強看清那是一道極為寬闊的盤旋石梯，一路扶搖向上，如同一條蟄伏在舟腹深處的巨蟒，靜謐而巍峨。這旋梯遠比尋常樓宇階梯寬闊數倍，每一級台階都厚重高大，氣勢恢宏。
「沿著主甬道直行到底，便能看見這座盤旋向上的巨型石梯。仙舟層級分明，層層疊加，宛若人間城闕的樓台殿宇。底層為倉儲與兵舍，中層是居所、演武場與軍械工坊，越往上層，規制格局便越高。墨家修士坐鎮的中樞殿宇，便立於整艘仙舟的最高處。荒祁的禁錮囚籠，依附中樞鎮煞大陣建造，具體位置，唯有領軍將軍與核心陣術修士知曉。」
談及此處，士卒的聲音又壓低幾分。他心中清楚，抵達中層之後，便是他也無權涉足、無力引路。
許舟並未多問多餘細節。先抵達中樞所在的頂層再說，若是連前路都無法通行，即便知曉囚籠確切位置，也毫無用處。
話音剛落，士卒腳步驟然一頓。肩頭與周身的傷口驟然傳來一陣刺骨抽痛，疼得他眉頭死死擰成一團，身形控制不住地搖晃。
許舟反應極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觸到對方軀體的瞬間，才察覺他渾身都在抑制不住地輕顫。
這人的傷勢，遠比看上去要兇險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