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底層艙區，僅有兩三處殘存的陣紋勉強維繫微光，在牆壁縫隙間透出幽幽青光，明暗不定，堪堪只能照亮身前數尺的範圍，再往深處，便是濃稠如墨、化不開的漆黑。
那一點青光微弱至極，細碎飄忽，宛若寒夜裡苟延殘喘的螢火，微弱得隨時會湮滅。
許舟仔細打量著，這些殘存陣紋的靈力已然極不穩定，光影忽明忽暗、搖曳不定，彷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寂滅。
一旦這最後幾縷微光熄滅，這座仙舟底層，便會徹底淪為不見天日的死城。
四下昏暗沉鬱，僅憑這零星殘光，根本無法分辨錯綜複雜的岔路走向，前路危機四伏。
士卒手中那支臨時做成的簡易火把，終究沒能撐住多久。他身上衣衫本就被雨水浸透、潮意深重，裹在頂端的布條早已吸飽水汽，微弱的火苗掙扎片刻，便「滋」的一聲，徹底熄滅，周遭瞬間又沉落入暗沉寂靜之中。
但這名值守士卒對仙舟底層格局熟稔於心，哪怕身帶重傷，依舊不曾遲疑。他腳步輕轉，熟門熟路地拐進甬道側邊一間敞開的儲物偏房。
這是一間狹小的耳房，夾在兩條主甬道的夾縫之間。房門早已損毀，半扇門板歪斜脫落，斜斜倚靠在石壁牆邊。
士卒率先邁步而入，許舟三人緊隨其後。
屋內的潮濕霉味比外頭更濃重刺鼻，地面散落著破損的布袋、腐朽的木條，還有一堆難以辨認的雜物，常年被積水浸泡，盡數發脹軟爛。屋頂一道裂口正對屋內，雨水不斷滴落，一下下砸在老舊木箱上，發出沉悶的咯噠聲響。
屋內雜物狼藉，淺淺積水漫過了房門門檻。
士卒微微俯身，指尖貼著冰涼的石面細細摸索，指尖一頓，輕輕一撥，只聽咔嗒一聲輕響，地面一處暗藏的鎖扣應聲開啟，一塊厚重的石質蓋板緩緩鬆動，露出底下隱蔽的地下儲物暗格。
這塊蓋板打磨得與地面石板嚴絲合縫，紋路色澤渾然一體，若不是他刻意摸索找尋，僅憑肉眼，許舟根本看不出此處藏著暗格。士卒的指尖在地面緩緩摩挲，最終精準落在一處極其隱蔽的細微凹槽上。
指尖微微用力按下，鎖扣再次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厚重的蓋板順勢彈開一道縫隙。
許舟心中暗自讚許。
仙舟之上的機關布設，果然處處暗藏玄機，精妙非常。
徹底掀開蓋板，只見暗格內整齊碼放著數捆乾燥的松脂火把，還有成套的打火燧石。
這些火把皆用防水油紙層層包裹，隔絕了屋內濃重的潮氣，依舊乾燥完好。士卒撕開緊實的油紙，抽出一支火把，露出層層纏裹的松脂與耐磨布條。他動作嫻熟利落，顯然早已習慣這類操作，顯然在仙舟值守多年，對各類物資存放了如指掌。
他取出四支火把，捏緊燧石反覆摩擦，細碎火星接連迸濺，噼啪幾聲輕響過後，火把頂端終於竄起一簇跳動的橙紅火苗。
初生的火苗格外微弱，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微微蜷縮，險些直接熄滅。士卒立刻抬手攏住火頭，穩穩護住兩三息，火苗才漸漸穩住勢頭，猛地向上躥高，爆出一聲細微的嗶剝輕響，仿若一條纖細的金蛇盤踞在火把頂端。濃稠的黑暗被這簇暖光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周遭冰冷的石壁，也隨之染上了一絲暖意。
搖曳跳動的火光衝破沉沉黑暗，橘紅色的焰影左右晃動，將四人的身影長長拉伸，錯落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之上。
潮濕凝滯的空氣里，很快瀰漫開濃郁的松脂煙火氣。
煙火氣息濃烈嗆鼻，剛入鼻間便讓人鼻頭微微發酸。但這炙熱的煙火味，恰好壓過了周遭縈繞的陰冷潮氣與淡淡腥氣。有明火灼灼、暖意相伴，四人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弛，多了幾分踏實。就連那士卒失血過多、素來慘白的面容，也被暖黃火光映照出些許鮮活的血色。
士卒將火把逐一遞到眾人手中，自己也握持一支，跳動的火苗映亮了他憔悴蒼白的臉龐。
「底層長明陣損毀殆盡，只能靠這個勉強照明探路。」
他壓低聲音，輕聲叮囑。
許舟伸手接過火把。火把分量不輕，燃燒的松脂不斷滲出滾燙油汁，滴落在手背上，灼熱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微微縮手。
他抬眼望向門外，只覺甬道深處的黑暗，比方才愈發濃稠厚重。
或許正是有了明火對照，才更能看清這片舟底黑暗的深邃與駭人。
四人各持火把，抬步跨過積水的門檻，重新踏入幽深的主甬道之中。
眾人腳步放得極緩，火把的光亮有限，僅能照亮身前數步之距，更遠的地方依舊被黑暗徹底吞噬。
隊伍前行，許舟與負傷士卒走在最前，太子居中，劉先生落在隊尾。四人腳步踏過淺層積水，發出細碎的嘩啦水聲，只是這微弱的動靜，很快便被周遭連綿不絕的滴水聲吞沒，消散在空寂的甬道里。
厚重的玄鐵大門徹底合攏，門外天地間的風雨與殺伐喧囂，瞬間被隔絕大半。周遭驟然一靜，只剩雨水從頭頂裂隙不斷滴落，砸在積水的石地上，迴響細碎又清晰，一聲聲落在耳畔格外分明。
靜。
艙底實在太過安靜，靜得讓人心底發沉，莫名生出刺骨的慌意。
門外震天的喊殺與鬥法巨響，隔著厚重鐵扉層層阻隔，只剩隱約的悶響傳來，如同地底深處翻滾的沉雷，遙遠又模糊。可越是這般死寂，許舟的戒備便越盛。這般死寂的暗處，從來最易藏殺機，最易猝然發難。
前方引路的值守士卒放緩了腳步，強撐著滿身傷痛，壓低嗓音緩緩開口。
「妖庭一戰落幕，我軍原本留存萬餘兵力。數千人留守荊州駐地，餘下大半將士，盡數隨天工仙舟返航。今夜禍亂猝起，舟上絕大多數兵士都已外派，奔赴外圍校場、山崖各處，拼死阻攔妖族大軍與作亂的江湖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