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青色靈光從傷口處收回時,色澤已然黯淡大半,似是被獸屍殘存的詭異力量吸納殆盡。劉先生輕輕彈指,指尖殘餘的微光瞬間消散無蹤。
她抬眸,目光順著盤旋的旋梯向上望去,望向幽深黑暗的舟體高處。
「我知曉北狄有此類手段,出自他們部族的大薩滿。北狄世代信奉長生天,部族傳言,凡世間生靈殞命,魂魄皆歸長生天統轄。那些薩滿便會施術禱告,祈求通天之力,接引游離陰靈,借冥冥天意,催活早已死去的獸類軀殼,化為可供他們隨意驅使的死物戰力。」
許舟聞言,心頭微動,瞬間想通了其中關鍵。
今夜攔殺他的死士皆是北狄之人,與妖族本非同源,卻不約而同齊聚仙舟、聯手作亂。足以可見,北狄與妖族早已暗中勾結,圖謀不軌。而這批被秘術操控的鱗獸傀儡,絕不會僅有眼前這幾頭。
思緒至此,他眉頭緊緊蹙起,手中長刀微微垂落,刀尖輕點積水,濺開點點細碎漣漪。
他想起世間流傳的諸天寰宇典故,抬眼望向身側的劉先生,認真發問:
「劉先生,這長生天,是否也在道門所說的三十六重天之內?」
他並非隨口閒談,而是真心思索推敲。
若長生天真能強行催活死軀、操控亡靈,那其力量絕非虛妄幻術,而是能實打實幹涉人間、攪動生死的強橫權能。倘若它歸屬於三十六重天體系,那諸天格局,遠比世人所知的更為龐雜兇險。
石階上火光搖曳明滅,將幾人的身影拉扯錯落,映在斑駁老舊的石壁上,明暗交錯。
劉先生聞言微微一怔,稍作沉吟,緩緩搖頭答道:
「並非如此。三十六重天,是道門正統界定的諸天域界,從底層欲界諸天,直至最頂端的大羅天,皆歸此方大道秩序統轄。而這長生天,不在這套正統體系之中。」
她說著,微微抬首,望向頭頂沉沉的黑暗,彷佛能穿透厚重的舟體,窺見天外蒼穹。
短暫停頓後,她目光落回滿地死軀,繼續說道:
「若論權能,它與三十六重天最頂端的大羅天略有相似,二者皆執掌生靈魂魄歸宿、冥冥生死之道。但大羅天是此方宇宙衍生的大道本源,正統且公正。長生天卻截然不同,更像是游離於三十六重天之外的域外權能。無人能辨其真假虛實,或許是一方真實存在的域外蒼天,也或許只是北狄千年信仰凝聚、借薩滿禱告顯化而出的詭異力量。其中真相,世間至今無人能徹底說清。」
話音落罷,劉先生收回指尖最後一縷靈光。甬道內光線更顯昏暗,只剩四支火把靜靜燃燒,火光搖曳跳動,在死寂的廊道里,映出滿目瘡痍。
許舟聽完,心底的疑雲愈發濃重。
他行走江湖、歷經戰事,見過的術法不算少。
可這般能催動死物、令鱗獸枯骨復生奔走的詭異秘術,依舊讓他後背陣陣發涼,心底生出忌憚。
校場外的重甲鱗獸本就兇悍難纏,倘若這批妖獸大多是被北狄薩滿催活的屍身,那今夜妖族與北狄聯手的真正兵力,恐怕遠比眾人眼下所見的要恐怖數倍。
人族將士、妖族異獸、北狄死士、天工仙舟、江湖各派,各方勢力死死糾纏在一處,恰似一鍋滾沸的熱油,局勢紛亂焦灼,沒人能預料下一場變數會從何處襲來。
更讓人忌憚的是,僅憑部族傳承的信仰秘術,便能接引域外之力,操控這般龐大的妖獸屍身充作死士,北狄大薩滿的本事,實在深不可測,絕不能等閒視之。
劉先生方才的話,在許舟腦海中反覆盤旋、翻來覆去地迴蕩。
長生天。
一處不在三十六重天體系之內,卻能降下權能、影響世間的域外蒼天。
許舟素來不懼對手兇悍強橫,最怕的便是敵人藏拙、底蘊難測。
這般隱於暗處、執掌生死偽術的大薩滿,遠比十頭重甲鱗獸更加棘手。
尋常敵手,尚可正面交鋒、見招拆招,可此人從不直面廝殺,只會讓已然入土的死物,從眾人意想不到的死角驟然發難,背後偷襲。
而天工仙舟這座密閉牢籠里,就藏著這樣一個恐怖的對手。
許舟握著刀柄的指節不自覺收緊。
那人此刻或許就隱匿在仙舟上層的黑暗之中,如同一隻蟄伏結網的毒蛛,靜靜等著他們一步步踏入陷阱。
越是細想其中關竅,便越覺得舟中每一處陰影里,都藏著窺探的眼眸。
周遭黑暗濃稠如墨,沉甸甸壓落下來,幾乎黏住所有視線,讓人無從窺探深淺。
就在這片沉鬱的死寂之中,太子護著一名負傷士卒緩步上前,手中火把高高擎起,熾亮的火光驟然鋪開,將這片區域的角角落落照得一清二楚,驅散了層層陰霾。
「劉先生,許舟,戰況如何?」
太子的聲音自後方緩緩傳來,不疾不徐,沉澱著儲君與生俱來的沉穩氣度,不見半分慌亂焦躁。
他緩步走近,跳動的火光將他半張面容映得清朗溫潤,眉眼輪廓清晰分明,另外半張臉則隱在沉沉暗影里,明暗交錯間,更顯沉靜莫測。
那名負傷士卒虛弱地靠在他身側,一條胳膊借力搭在太子肩頭,步履踉蹌艱難,卻依舊死死咬著牙強撐,不肯在戰事未平之際,流露半分孱弱怯懦。
許舟看在眼裡,心底瞭然。
太子眼底的關切與體恤確實是真的,沒有半分刻意作戲的虛偽。
身為堂堂儲君,他素來身居高位卻絲毫沒有天家貴胄的驕矜傲慢,對一名傷痕累累的普通士卒,依舊心存體恤、親力照拂,這般仁善胸襟,絕非假象。
「殿下,北狄潛伏的伏兵已盡數肅清,只是此事尚有諸多疑團未解。」
劉先生側身退讓開來,抬手一擺,示意太子看向腳邊的鱗獸屍身,隨即將她與許舟方才的發現和推斷,一一據實道出。
太子靜靜佇立傾聽,神色沉靜。
待二人話音落盡,他的目光掃過地上乾癟的鱗獸屍首,又掠過牆面釘著的殘破箭矢、散落一地的冰冷兵刃。
良久,他輕吸一口氣,眸色愈發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