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眾人尚且立於遠處觀望，有人伺機而動，有人暗自盤算利弊。可眼見羽林軍穩穩穩住戰局、徹底扭轉頹勢，眾人再不敢遲疑。
此刻若是束手旁觀，待到戰事落幕，別說爭奪妖王機緣，便是半點好處也撈不到。一時間，各色靈光四起，遍布戰場，一眾修士循著逃竄的妖獸蹤跡，傾力絞殺。
漫天戰火漸漸平息，硝煙緩緩彌散，眾人後知後覺，心底翻湧起滔天巨浪。
隨著最後一頭鱗獸轟然倒地，戰場上不知何人先停了手。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所有人相繼收勢駐足。
冷雨依舊傾瀉，喧囂慘烈的校場，卻驟然陷入一片沉寂。
眾人立身屍山血海之間，喘著粗氣，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群羽林軍身上。他們個個滿面血污、滿身傷痕，眼神卻沉靜如水、穩如磐石。這份浴血不驚的淡然，遠比殺伐怒吼更讓人心生敬畏、倍感震懾。
在場眾人望著眼前進退有度、殺伐利落的羽林軍，心底只剩極致的震撼。
有修士按捺不住，低聲開口問道：「諸位……莫非皆是煉心境修士？」
被問話的羽林軍士卒未曾應聲，只隨手甩去刀刃血漬，默然歸回陣列站位。這份沉默，便是最確鑿的答案。
世人皆知，煉心境修行極難，耗時耗力、桎梏重重。尋常散修苦修十數年，未必能穩穩踏入此境。
江湖之中，十個散修里難有一人邁入煉心境，一旦修成，便能在一方地界橫行無忌。即便是名門宗門的嫡系弟子，三十歲前突破煉心境，已然算得上天資卓絕、前途可期。
可眼前這些羽林軍士卒，年歲皆不算大，卻個個氣息沉凝內斂，廝殺之時靈力渾厚外放，竟人人都是實打實的煉心境高手。
這般強軍，簡直駭人聽聞。
唯有大玄御前三大營，坐擁朝廷無盡資源，憑國庫財力、海量天材地寶傾力堆砌，方能養出這樣一隊人均煉心境的精銳之師。
一眾修士越想越是心驚。他們半生苦修、歷經磨難方才修得的境界，竟只是尋常禁軍士卒的基準修為。
更可怖的是，這些士卒的刀法戰法，皆是千軍萬馬中磨礪出的殺伐絕技，斬妖除魔如同砍瓜切菜。江湖中再兇悍的亡命之徒，在這支鐵軍面前，終究只是一盤散沙、不堪一擊。
這便是朝廷底蘊。這便是大玄強軍。
……
……
與此同時，沉沉懸浮的巨大仙舟之內，許舟四人已然沿著旋梯再上一層。舟內火把靜靜燃燒，火光搖曳。許舟走在最前，長刀未出鞘，掌心卻已然按在刀柄之上，蓄勢待發。
其餘三人緊隨其後，神色緊繃。
眾人無從知曉外界戰事打到了什麼地步。
就在這時，一聲沉悶的巨響遙遙傳來，隔著厚重的舟壁層層阻隔，聲響沉悶渾濁，卻依舊震得人耳膜微顫。
沉悶的震響穿透厚重的舟壁，層層疊疊地漫滲進來。
這聲響沒有兵刃交鋒的銳利脆鳴，反倒如同山崩地裂般轟然炸開，餘韻久久不散，連腳下的金屬旋梯都跟著微微震顫，泛起細碎的嗡鳴。
許舟腳步一頓，眉頭驟然蹙起。
「外面出事了。」
太子側耳凝神，細細分辨著從下方傳來的動靜，稍作沉吟開口：
「聲響是從下方校場傳來的，震勢如此浩大，不該是尋常修士鬥法所致，多半是江聽潮動用了火藥重器。」
他略一回想，出聲解釋：「先前他兄長在朝堂上下多方奔走，輾轉從神機營求得一枚新式火器。此物出自司禮監改良後的火藥配方，威力極為駭人。神機營原本為它定名『天火』，只因配方尚未完全穩定，根本無法量產，軍中也從未批次裝配。我曾親眼見過它的試爆之威，一旦引爆，堅硬磐石也會被炸得粉碎。」
「若是此物已然動用，想來足以重創那些鱗甲堅硬的靈獸。」
太子推測。
劉先生頷首：「果真如此的話，外頭的人應當能穩住局勢。但我們不能在此久留，當務之急，是繼續向上。」
話音剛落，頭頂極高的暗處驟然又響起一聲悶響。這一次的動靜更為沉鈍厚重，彷佛有千鈞重物狠狠撞在仙舟龍骨之上。整座旋梯猛地劇烈一顫，積塵簌簌墜落，落得眾人滿頭滿身都是。
許舟抬手拂去肩頭的浮灰，抬眼望向看不到盡頭的旋梯，眼底神色沉了幾分。
身旁兵卒連忙上前稟報：「殿下、諸位，走完這一節旋梯，上方便是仙舟中層區域。穿過前方的甬道長廊，才能找到繼續上行的路徑。」
許舟稍作思忖，重重點頭：「好，繼續趕路。」
眾人不再多言，盡數放輕腳步，順著旋梯穩步向上前行。
旋梯至此陡然變得狹窄陡峭，僅容數人並行。踩踏在石階上，偶爾會響起細碎的吱呀聲響，在這片死寂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每上行數級，便有一處通風口，絲絲冷風順著風口灌進來，裹挾著濃烈的硝煙與獸血腥氣，撲面而來，讓人胸中發悶、胃中沉惡。
許舟走在最前開路，太子緊隨其後，劉先生與那名兵卒一左一右護在兩側。
無人再發一言，四下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輕響，以及眾人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眾人心中本已做好戒備，以為這中層通道之內，必然會有薩滿的護衛、妖獸伏兵層層攔截。
可當真踏入那條狹長甬道，眼前景象反倒出乎所有人預料。
整條通道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也無妖獸蟄伏的蹤跡。
這片區域損毀程度較輕，牆壁上布設的諸多長明陣法仍在運轉，淡淡的瑩白微光緩緩流淌，將整條長廊映照得一片通明。
手中火把的火光在此刻反倒顯得多餘。
許舟略一思索，抬手吹熄手中火把，收起明火。一行人藉著陣法縈繞的幽幽柔光，悄無聲息地向著長廊深處挺進。
長廊兩壁每隔數丈，便嵌著一面打磨光亮的銅鏡，映出眾人朦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