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敖神色平靜,緩緩掃過場中眾人,不疾不徐開口:「諸位今夜挺身而出,護城禦敵、平定獸潮之亂,朝廷可上奏朝堂,諸位過往所犯各式罪責,盡數既往不咎、一筆勾銷。」
此言一出,全場修士無不變色,人群瞬間掀起一陣更大的騷動。
這些江湖散人,並非話本中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俠客,大多身背官司舊案。
或劫掠宗門、或私鬥傷人、或逃避徭役、或流落亡命,平日裡處處躲避官府緝拿,終日惶惶不安。
任敖許下的這道承諾,對他們而言,誘惑力無可比擬。
可江湖兒女常年刀尖舔血、遊走亂世,最擅察言觀色、權衡利弊。
眾人兩兩對視,眼底皆是心動與疑慮交織,無人敢輕易篤定。
任敖所言,是「代為上奏」,是「既往不咎」。
可精明之人皆聽出了話中餘地。
上奏是代為遞上摺子,可朝堂是否批覆、是否應允、是否認帳,終究是上頭定奪,並非眼前這位鎮守武將能夠全權做主。
若是戰事了結、風波平息後,朝廷翻臉不認帳,他們這群無根無憑的江湖人,又該何處說理?
可這份條件,確實足夠讓人心動,不是嗎?
左右眾人此番前來,本就是為搏一場前程,這般取捨,似乎也並無不妥。
眼看著周遭猶豫的人群漸漸鬆動,那三角眼漢子心頭一急,再也顧不得藏拙隱忍,當即高聲煽動起來:「空口無憑!朝廷向來卸磨殺驢、心性叵測!今日我們拼死拼活為朝廷出力,待到戰事塵埃落定,官府轉頭便能羅織罪名,將我們趕盡殺絕!到那時,我們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人宰割!」
「說得沒錯!官府的話從來信不得!」
另一處立刻響起尖利的附和,語氣蓄滿算計,顯然是早有預謀,「先前多少江湖同道仗義相助,為官府效力,最後落得身死族滅、家破人亡的下場!這根本就是官府設下的圈套,引我們自投羅網!」
幾道挑撥的聲音接連響起,方才已然鬆動的人心再度搖擺不定。一眾修士面露遲疑,剛剛凝聚起來計程車氣,頃刻間又隱隱潰散。
任敖眸光驟然一寒,神色冷冽,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他左手微微抬起,方才第一個帶頭挑事的三角眼漢子,脖頸間驟然浮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紅痕跡。
那漢子還維持著張口嘶吼的姿態,雙目圓睜,下意識想要抬手去摸脖頸,可指尖才抬到半空,整顆頭顱便轟然滾落,順著泥濘的地面骨碌碌滾動,最終停在了一名修士腳邊。
那修士嚇得渾身一顫,慌忙後撤一步,臉色慘白如紙,死死咬緊牙關,才硬生生壓下了口中的驚呼。
幾乎同一時間,兩道凌厲劍光一左一右驟然迸發,快如驚雷閃電。人群中那兩個應聲附和之人,甚至來不及反應,便直直仰面栽倒,眉心各破開一個細小的血洞,溫熱的鮮血汩汩往外滲出。
全場瞬間死寂無聲。唯有淅瀝的雨水不停落下,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輕柔的啪嗒聲響。
「此後若有人再敢蠱惑人心、動搖軍心,便是此番下場。」
他每落下一句,手中臨崖劍便輕輕點一下地面。劍尖撞擊青石,發出一聲聲清越脆響,宛如判官落筆,字字鏗鏘,重重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一眾修士面面相覷,心底不停掙扎權衡。
一邊是難以洗脫的過往罪責,一邊是迫在眉睫的妖族滅頂之災,再加上任敖神藏境的絕對實力震懾,容不得他們半點僥倖。幾番猶豫拉扯後,終於有人率先應聲應允,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修士紛紛附和,願意聯手死守校場,抵擋即將到來的妖獸反撲。
任敖目光掃過全場,見無人再敢出言反對,微微頷首,淡淡道:「很好,諸位還算深明大義。既然眾人無異,此後便需盡數聽從排程。」
眾人眼角齊齊抽搐,下意識瞥了眼地上冰冷的屍體。
這也叫無異?
「怎麼?」任敖抬眼看來,語氣平靜無波,「還有人有異議?」
全場鴉雀無聲,無人敢應聲。
任敖微微點頭:「既如此,即刻整備迎敵。各隊依照先前編組輪換休整,傷者盡數後撤休整,騰出中央通道,嚴陣以待。」
他並不在意眾人心中的真實想法,當即傳令下去。羽林軍各部士卒迅速分隊,將一眾散漫的江湖修士打散編入正規作戰序列,統一分發兵器甲冑。趁著下一波獸潮尚未逼近的間隙,所有人快速排布陣型,駐守在校場各處關鍵點位。
軍令落地,方才還略顯紛亂的校場,瞬間忙碌起來。
所謂的校場,如今早已殘破不堪,只剩一片斷壁殘垣的廢墟。
羽林軍軍紀嚴明,千餘名將士分成數百小隊,各自帶領一隊江湖修士奔赴各處防線。鐵靴踏過積水的啪嗒聲、士卒低聲清點人數的口令聲、兵器甲冑碰撞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層層迴蕩。
江湖修士平日裡閒散慣了,不受約束,可此刻性命懸於一線,無人再敢拖沓懈怠。
羽林軍以一人帶五人的配比,將江湖修士兩兩穿插編入陣列。兵器不足便均分隨身刀劍,甲冑短缺便先發一面藤牌護住前胸。幾名年輕修士接過配發的長槍,指尖掂了掂,臉色不由得發苦。
槍桿上還殘留著前人的血污,濕黏滑膩,握在手中,竟像攥著一條滑溜的泥鰍。他們常年混跡江湖,早已見慣生死血腥,可握著沾染過死人氣息的兵器,心底依舊隱隱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