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敖立在陣列中央,身後半截殘破的軍旗在風中獵獵翻卷。
他抬眼環視四方,見各處防線已然初具雛形,這才緩緩點頭,叮囑道:「仙舟之內定然還有殘餘妖獸蟄伏。如今許舟眾人已深入舟內清剿,我們眼下的重中之重,便是堵死仙舟所有出口,杜絕殘餘妖物衝出作亂。」
話音剛落,校場後方突然傳來一陣細碎騷動,隱約夾雜著兵刃輕撞的脆響。
任敖眉頭微蹙,驟然轉頭望向異動傳來的方向。
幾名羽林軍士卒快步奔來,神色慌張,氣息不穩,壓低聲音躬身稟報:「任都督,方才有人從仙舟後側暗門潛入,我等駐守人手不足,未能及時阻攔。」
幾名士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剛剛經歷過短暫交鋒。其中一人右臂無力垂落,肩甲上有道淺淺的劍痕,入甲極淺,卻只斬斷了系住甲冑的皮繩。來人出手極有分寸,只為闖關潛入,並無傷人奪命之意。
江聽潮心頭一震,滿臉驚愕:「是誰?這般危急關頭,竟還有人趁亂闖入仙舟?」
他轉頭掃視一眾江湖修士,見眾人神色如常,並無異常動靜。幾人正低頭匆匆啃著乾糧,聽聞動靜也不曾抬頭,反倒下意識往人群深處縮了縮身子,生怕被點名盤問。
「你們可看清來人樣貌?」江聽潮連忙追問。
士卒連忙回話:「是一名紅衣女子,腰間佩劍,身姿輕盈縹緲,身法快得匪夷所思。我等一隊人駐守隘口,她身形一晃便掠入暗門,修為深不可測,我等不敢貿然追擊。」
「紅衣女子……」
江聽潮皺眉低聲重複,片刻後雙目驟然一瞪,猛然抬頭,「腰間佩劍,身法縹緲……這描述,怎麼這般耳熟?」
他正蹙眉沉思,身旁一名羽林軍百戶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看著身段極佳,腰細腿長。」
江聽潮當即轉頭瞪了他一眼,那百戶立刻訕訕轉頭,佯裝清點箭囊,不敢再多言。
江聽潮神色一緊,咬牙沉聲說道:「家師尚在仙舟深處,此人若是心懷歹意,暗中偷襲,後果不堪設想!我即刻帶隊入內,將其斬殺!」
任敖斜睨他一眼,語氣平淡:「你師父的修為,還輪不到你操心安危。紅衣執劍,身法縹緲,你就半點想不起來是誰?」
江聽潮僵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
周圍眾人也是兩兩對視,眼底皆藏著疑惑,沒人猜得出來人身份。
任敖輕嘆了口氣,出聲提點:「你仔細想想,蘇家大小姐身邊那位貼身侍女。」
這話一出,江聽潮眼珠飛快輪轉幾圈,腦中混沌驟然散開,像是被人一掌拍散了迷霧,瞬間豁然開朗。
他張了張嘴,原本到了嘴邊「那更要追上去檢視」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間。想起昔日偶然窺見的那人絕世風采與高深修為,他終究是悻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她……她跑來這裡做什麼?」
江聽潮的聲音不自覺壓低,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還能做什麼?」
任敖語氣淡然,「總不能是專程來找你切磋劍法的。」
江聽潮臉頰一僵,嘴裡細碎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含糊不清,根本聽不真切。
任敖早已看穿他心底的不甘,並未理會,徑直開口道:「她的修為遠在你我之上。此番獨自潛入仙舟,應當是專程趕來接應許舟。我們只需守住外圍防線即可,無需多生事端、貿然闖入。再者,論輩分,你本該稱她一聲師母。」
江聽潮暗暗磨了磨牙,心底那股衝動徹底壓了下去。只是他臉上的神色憋屈至極,儼然一副到手的功勞被人半路截走的模樣,滿心不甘卻無處發作。
眾人不敢再耽擱分毫。
羽林軍將士與整編完畢的江湖修士迅速各司其職,鋪開防線,將整片校場層層圍護起來。各處隘口、高牆制高點、要道關卡皆有人駐守,排布得密不透風,無半點疏漏。
外頭的雨勢已然徹底停歇,連綿的淅瀝雨聲徹底消寂。可頭頂長空依舊黑雲沉沉,沉甸甸地壓在天地之間,天光晦暗,不見半分晴朗。
按時辰算,此刻早已過了晨時。
往日這個鐘點,早已天光破曉、晨霧散盡,朗朗干坤明晰可見。可今日烏雲遮天,天地間依舊昏暗陰沉。校場之內,眾人只得重新點燃火把,點點火光在微涼的風裡搖曳明滅,勉強照亮周遭戰局。
火把或插在青石板的縫隙間,或架在斷牆豁口處,或綁在長槍槍桿之側。赤黃的火苗被晚風扯得東倒西歪,將地上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
地上的影子百態叢生。
有的影子殘缺不全,少了一截臂膀,有的影子頭顱格外碩大,細看才知是將士頭盔里塞滿了止血的傷布。
火光搖曳不定,滿地錯落的黑影便跟著一同晃動,透著幾分蕭瑟蒼涼。
經歷整整一夜的鏖戰,無論是羽林軍士卒,還是各派江湖修士,早已身心俱疲。
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在這短暫的平靜間隙里稍稍鬆弛,滿身倦意盡數翻湧上來。
有人渾然不顧身下積水浸濕衣袍,默然坐著,指尖反覆摩挲已然卷刃的劍身,一次次試探殘破的刃口,試到一半便停住了,大概是發現再試下去手指就先要沒。
還有幾名修士圍攏在一處,默默交換著隨身攜帶的符紙。昨夜大雨浸透,符紙盡數發軟發脹,上面的硃砂紋路暈作一團模糊,根本辨不出原樣,誰也說不清這些符紙是否還能起效禦敵,卻依舊小心翼翼收著,捨不得丟棄。
任敖見狀,當即傳令下去,將軍中儲備的所有乾糧盡數取出,分發眾人充飢。
軍中口糧本就是便攜的壓縮麥餅與風乾肉脯,昨夜暴雨肆虐,糧草輜重多處被雨水浸泡,大半麥餅受潮結塊、堅硬無比,肉脯也沾了泥水,變得濕硬難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