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天際掠過幾聲鴉鳴,短促又刺耳,劃破了短暫的死寂。
江聽潮靠著一截斷階坐下,懷中緊抱佩刀,目光沉沉落在仙舟方向,怔怔出神。
他嘴上不說,心底緊繃的弦卻從未鬆弛半分,右眼眼皮突突直跳,擾得人心神不寧。
他抬手按了按跳動的眼皮,心說這是要出事。
他素來不信吉凶預兆,可此刻心緒難平,放下手後,依舊死死盯著仙舟的方向,不敢有分毫鬆懈。
可這份短暫的安穩,終究沒能持續多久。
最先異變的是大地。
地面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顫,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彷佛遠方有無數重物同時邁步,沉甸甸的力道順著地底蔓延開來。細碎的麻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腿骨一路往上,直抵後槽牙,讓人不自覺牙關發緊。
轉瞬之間,校場邊的幾攤積水,驟然漾開層層細密波紋,一圈疊著一圈,愈發急促,如同沸水翻滾。
江聽潮猛地抬眸,神色驟變。
崗哨斥候驟然扯出悽厲至極的示警嘶吼,定淮府的警鐘轟然炸響。
這一次的鐘聲,遠比先前急促兇險。前一聲餘韻未散,後一聲便驟然相撞,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鐘聲穿透厚重的黑雲,貼著地面滾滾迴蕩,沉悶又急促,狠狠撞在人心口,壓得人胸悶窒息。
江聽潮挺身抬頭,極目遠眺校場外側的曠野,瞳孔驟然劇烈收縮。
遠方地平線上,黑壓壓的獸潮如同傾覆的潮水,肆意蔓延開來。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根本望不到盡頭。
這絕非數百數千的規模,而是一片活生生的黑色汪洋,從地平線盡頭鋪展至視野極限,徹底吞沒了整片大地。
長空、曠野、半空,隨處都是穿梭奔涌的妖獸身影。
四足奔躍如狼的妖獸疾馳狂奔,直立似人的邪物穩步推進,帶翼妖獸如蝙蝠般掠空而過,更有如山嶽般龐大的巨型妖獸緩緩挪動身軀,每一步落下,大地便跟著劇烈震顫。
震天的獸吼嘶吼由遠及近,滾滾轟鳴而來,震得整片地面都在微微搖晃。
無數雜亂的嘶吼交織在一起,虎嘯、牛吼、蛇嘶、禽鳴,還有無數聞所未聞的詭異怪響,層層交織,宛如一面破碎的巨鑼當頭罩下,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校場內搖曳的火把被狂暴聲浪狠狠一壓,火光驟然矮了半截,幾支固定不穩的火把從槍桿上脫落,墜入積水之中,嗤的一聲,盡數熄滅。
論單獨修為,這些妖獸大多只是尋常妖兵,算不得頂尖強橫,可架不住數量太過駭人,鋪天蓋地,毫無窮盡。
絕望的氣息瞬間席捲全場。
眾人心中皆沉到谷底,粗略一算,在場每人至少要同時對上十餘頭妖獸,這般懸殊的體量差距,根本無從抵擋。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低罵了一聲,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意,轉瞬便被滔天獸吼徹底淹沒。
有修士心神俱震,下意識後退一步,腳跟撞在身後人的膝蓋上,兩人雙雙踉蹌不穩。
有人慌亂地左右張望,心神大亂。
士卒們死死攥緊長槍,嘴唇微微翕動。
可這些都不是關鍵。
就連素來沉穩木訥的江聽潮,也嗅到了不對勁的氣息。
他眉頭緊蹙,目光一寸寸掃過鋪天蓋地的獸潮,一個念頭驟然竄入腦海,後背瞬間浸透一層冷汗,寒意徹骨。
此地乃是大玄腹地,遠離南疆妖域邊境,妖王麾下的主力,絕無可能悄無聲息滲透至此。
能讓如此海量的妖獸神不知鬼不覺匯聚都城近郊,必然有手眼通天的內鬼暗中布局接應,硬生生打通了妖獸入侵的隱秘通路。
這早已不是尋常的城池妖禍。
這是有人在大玄都城的眼皮底下,硬生生開闢出一條從南疆到定淮府的妖路。能布下這般驚天棋局的,絕非尋常江湖草莽、普通地方官宦,甚至朝堂六部的紅袍官員,也無這般能耐。
幕後之人,定然身居極高權位,籌謀深遠,目的叵測。
江聽潮越想越心涼,喉嚨陣陣發乾,他下意識轉頭望向任敖。
任敖同樣凝望著那片吞噬天地的黑色獸潮,面色沉靜無波,看不出半點喜怒,唯有唇角極細微地繃緊。
絕望如同潮水般在軍陣中悄然蔓延,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早已退無可退。身後是萬千都城百姓,身前是滔天洶湧獸潮,他們唯有背水一戰,以命相搏。
「都聽著。」
任敖驟然開口。他的聲音清亮堅硬,硬生生壓過漫天翻騰的獸吼,字字落地如金石鏗然作響。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想逃。」
他沒有回頭,不去看身後眾人慌亂的神色,只緩緩抬起臨崖劍,劍尖平直前指,對準獸潮奔涌而來的方向。
「可你們能逃去哪裡?」
「身後就是定淮府,是大玄國都。你們的父母妻兒、身家基業,全都在這城牆之內。今日但凡退一步,來日便再無立足之地。今日若是敢轉身逃竄,往後偌大江湖,再無你們容身之處。」
他聲調不高,卻像一柄鈍刃,反覆打磨著眾人胸中那口瀕臨潰散的氣,將瀕臨熄滅的戰意,一點點重新點燃。
「所以——」
任敖手腕驟然翻轉,劍鋒凌空劃出一道凜冽冷光。
「要死,便死在這裡。」
「結陣!」
一聲厲喝,破空落地。
羽林軍士卒瞬間動了起來,瞬息結成規整嚴密的軍陣。刀盾兵列於最前架起盾牆。長槍兵錯落站位蓄勢待發。
一眾江湖修士分列兩翼補位,倉促之間,一道死守到底的防線成型。
盾兵沉腰扎步,將手中重盾狠狠砸落地面。盾沿深陷泥中半寸,沉悶的巨響震得腳下積水震顫。長槍從盾陣縫隙中齊齊探出,雪亮槍尖錯落朝外,宛如一片肅殺的鐵色荊棘。
江湖修士被夾在軍陣與斷牆之間,紛紛抬手結印、拔劍出鞘、祭出符籙。
零星點點的靈光次第亮起,在陰沉昏暗的天地間,像寒夜裡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熄滅的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