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硬生生提振起來的勇氣與氣力,在這看不到盡頭的廝殺里,被一點點磨得乾乾淨淨。
他的呼吸愈發粗重急促,胸腔劇烈起伏,宛若一頭深陷絕境、苦苦支撐的猛虎。
嘴唇乾裂起皮,喉間腥甜翻湧,滿是化不開的鐵鏽味。
握劍的五指早已僵硬發麻,指尖幾乎感知不到劍柄的紋路,只剩一股執拗的本能,死死攥住兵刃,分毫不敢鬆開。
心底忽然泛起一絲荒誕的笑意。
他任敖從軍多年,身經大小數十場惡戰,闖過無數九死一生的戰局,卻從未打過這般憋屈被動的仗。
敵人殺不完、斬不盡,無窮無盡的妖獸輪番撲殺,彷佛他一人,在與整片天地為敵。
任敖目光茫然掃過四方,耳畔充斥著妖獸不休的嘶吼,還有金鐵交擊的震耳轟鳴。
入目之處,左翼盾牆早已塌了兩處缺口。百餘名江湖修士硬生生頂在最前,以血肉之軀和手中殘刃,死死堵住潰敗的防線,硬生生扛住獸潮衝擊。
右側陣線下,一眾羽林軍士卒被妖獸層層圍困,眾人背靠背緊緊蜷縮成一團,長槍齊齊朝外,苦苦支撐著最後防線。
更遠的戰場各處,一道道人影拼死從獸群中殺出一條血路,踉蹌著奔出幾步,腳下一軟栽進泥濘血沼,再也沒能爬起來。
視線穿梭遍野屍殘血,任敖看見了江聽潮。
那少年渾身浸透鮮血,從頭到腳紅得通透,宛如整個人從染血大缸里撈出來一般。他一條臂膀早已重傷垂落,再也抬不起來,僅剩單手緊攥刀柄,機械又狠戾地反覆劈砍。
戰刀卷刃崩斷,他便隨手撿起地上旁人遺落的長劍。
長劍碎裂,便抄起斷矛長槍,死戰不退。
此刻的江聽潮,像一頭殺紅了眼的瘋獸,但凡有妖獸近身,便不顧一切瘋狂撲殺,來者皆斬。
任敖下意識想開口喚他回撤,嘴唇微微張合,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太累了。
身心俱疲,氣力早已透支殆盡。
一頭妖獸敏銳捕捉到他氣息滯澀的破綻,驟然從斜側猛撲而來。任敖憑著本能揮出臨崖劍,寒芒乍閃,乾脆利落地斬斷妖獸一雙前蹄。
巨獸吃痛哀嚎,龐大的身軀轟然砸落泥濘,轉瞬便被後方接踵而至的獸潮徹底吞沒,屍骨無存。
可殺得一頭,便有下一頭立刻補上空缺。這漫天妖獸,彷佛永無止境、殺之不竭。
任敖的右肩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處舊傷經昨夜整宿雨水浸泡,早已隱隱作痛,此刻鏖戰極致透支,骨縫間像是扎滿細針,密密麻麻的刺痛反覆竄動。
他試著活動手腕,整條右臂卻僵硬麻木,全然不聽使喚,宛如被人拆解筋骨又強行拼湊回去,鬆動虛浮,再也穩不住往日的劍勢。
他側首回望整座校場,眼底儘是慘烈光景。遍地皆是浴血死戰的將士與修士,無人得以倖免,人人帶傷、個個浴血。
有人倒在血泊之中,胸膛被獸爪硬生生撕裂,雙目圓睜,死死凝望著懸於天際的仙舟,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執念與不甘。
有人背靠殘破斷牆,小腿被妖獸齊根咬斷,癱坐於地,卻依舊死死擎著半面殘破戰旗。旗面早已被利爪撕裂得七零八落,僅剩的殘布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還有人早已力竭到流不出眼淚,只能大張著嘴,無聲嘶吼,將手中殘刀一次次狠狠捅進妖獸的血盆大口,以命相搏。
任敖忽然生出一種恍惚的錯覺。
眼前滿目慘烈,像一幅用血與泥潑就的蒼涼畫卷,畫中之人,無一不是瀕死之軀,無一不在絕境中苦熬殘命。
他嘴唇微微翕動,心底尚且掙扎著想要抖擻殘餘氣力,再戰到底。
可人力終有窮盡之時,肉身與靈力皆有極限,總有拼盡全力、無力回天的一刻。
這便是戰爭最殘酷的地方。縱你滿腔熱血、一身孤勇,縱你拼死搏殺、不肯認輸,到最後,依舊可能滿身遺憾,埋骨沙場,徒留唏噓。
而這一身沉甸甸的遺憾,又怎能盡數算清?
丹田之內,靈力早已透支枯竭,近乎點滴不剩。腳下大地屍骸堆疊如山,血水混著泥濘匯成蜿蜒細流,順著地勢緩緩流淌。
暗紅的血水流過腳邊,溫熱黏膩,蜿蜒纏繞,像一條條鮮活的血蛇,悄然纏上他的靴履、他的褲腳。
他垂眸望去,血水倒映出自己的模樣:披頭散髮,滿身血污,傷痕累累,狼狽不堪,活脫脫一具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厲鬼。
一念及此,心底驟然翻湧起臨崖秘法的修行口訣。
燃燒周身精氣神,便可頃刻逆轉頹勢,重回巔峰戰力,恰似枯木逢春,絕境重生。
任敖緩緩闔上雙眼,心緒翻湧。
家中長輩昔日的諄諄告誡,此刻清晰無比地浮現在腦海。
昔日浮玉山一戰,他便數次強行催動臨崖秘法,戰後已然本源受損、折損壽數。若是今日再度動用,修行根基必將徹底崩壞。
他本就天賦卓絕,半隻腳踏入真靈境,前途無量。可根基一旦受損,那咫尺之遙的真靈玄關,這一生大道機緣,恐怕就此徹底斷絕、再無可能。
神藏之上,便是真靈。
那道玄關門檻,他曾觸手可及,近得只差分毫。
無數個孤寂深夜,他獨守軍中校場,靜坐調息,感應天地靈機,捕捉那一絲玄妙入微的破境契機。看似近在咫尺,卻又似隔著一層薄紙,始終無法徹底捅破。
他心知,自己距離真靈境,只差最後一步。
可就是這至關重要的一步,或許今夜過後,便終生無望、再無機緣。
動用秘法,則大道渺茫、修行盡毀;不動秘法,則今日必死於此,埋骨沙場。
可若是連性命都無法保全,縱有來日大道、萬千機緣,又有何用?
任敖眼底翻湧著萬般複雜心緒,糾結、不甘、取捨、決絕萬般交織。
可這份心緒僅僅流轉瞬息,便被他強行壓下,宛若湖面漣漪,轉瞬平復,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