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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6章 諸天氣蕩蕩

2026-10-18 15:43:03 作者: 柚子牛

  任敖粗重喘息著,滿身血污狼狽,手中劍尖無力垂落,抵在泥濘血沼之中。

  他在心底默然自問。

  倘若今夜便是他的死期,這一生,究竟還有多少遺憾?

  目光緩緩掃過遍野殘戈屍骸,常年生死廝殺沉澱的凜冽殺伐氣勢,不受控制地悄然外泄。無形威壓瀰漫四方,原本步步緊逼的妖獸群竟本能一頓,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數步。

  這些凶性滔天的妖獸縱然悍不畏死,終究是生靈血肉。

  面對這般渾身浴血、沉靜得近乎可怖的人族強者,它們心底生出最原始的忌憚與恐懼,前爪焦躁刨動泥濘,喉間發出低沉嗚咽,遲遲不敢再度撲殺上前。

  任敖靜靜佇立,沉吟兩息。

  他細細回望半生來路。

  陷陣先登,奪旗斬將,沙場男兒該有的勇武、該立的戰功,他盡數做到極致。未及三十登臨神藏,這般修為,是世間無數修士窮盡畢生苦修也難以企及的高度,此生武道風光,也足夠璀璨。家中妻子賢良溫婉,夫妻相敬相愛,俗世溫情也算圓滿。

  妻子……

  一念及她,任敖冷硬的心底,像是被人輕輕觸碰了一下,泛起細微漣漪。

  那個總秉燭獨坐、深夜候他歸家的女子,那個每逢他出征、便細心為他理正衣襟、默默祈福的女子。

  他入贅江家,世人多有閒言碎語,可她從未讓他受過半分委屈,從未讓他心生半分低微窘迫。若說此生真有遺憾,大抵便是,奔波沙場半生,從未好好陪她,也未能為她留下分毫安穩依仗。

  再者,便是膝下無子,香火無繼。

  可任家本有血脈傳承,他身為入贅之人,本就不算正統,這點缺憾,也算不得什麼。

  這般細細思量,他嘴角極淡地微微一扯,似自嘲,似釋然。

  

  連這最後幾分牽掛與遺憾,也被他輕輕放下,再無執念。

  除卻沙場生死,此生再無牽掛。

  任敖輕輕吐出一口裹挾著濃重腥氣的濁氣,眼底最後一絲猶疑徹底消散,只剩一往無前的決絕。

  他已然下定決心,燃燒精氣神,催動臨崖秘法,於此絕境死戰到底。

  身軀驟然發燙,一縷極致灼熱的氣流自丹田深處升騰而起,順著周身經脈極速奔涌,轉瞬燒遍四肢百骸。氣流所過之處,原本枯竭凝滯的靈力,如同遇火的乾柴,轟然復燃,重新迸發磅礴力量。

  渾身肌肉層層繃緊,筋骨接連發出細密噼啪輕響。

  此刻的他,宛如一柄塵封蒙塵、歷經千錘百鍊的利刃,被重新擲入熔爐淬鍊,即將破鋒出鞘、再戰蒼穹。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

  天亮了。

  不是尋常破曉天光。

  天穹之上,厚重烏雲依舊沉沉覆壓,可整片雲層驟然劇烈翻湧攪動,彷佛有無上偉力自九天之上,狠狠攪動天幕。暗沉雲幕正中,憑空裂開一道橫貫長空的巨大縫隙。

  漫天金色光柱自裂隙中傾瀉而下,宛若九天垂落的光之瀑布,轟然墜落人間,將整座血染的校場徹底照亮,通明透亮,驅散所有暗沉陰霾!

  一陣爽朗大笑驟然衝破喧囂,響徹整片天地!

  這笑聲來路不明,起初只是單人朗朗聲響,轉瞬層層疊加、匯整合萬千轟鳴,硬生生壓蓋過漫天獸吼與金鐵交擊的嘈雜,牢牢占據整片天地。

  「諸天氣蕩蕩,我道日興隆!諸位師兄弟,隨我下山盪妖!」

  笑聲里裹著一股肆意灑脫的底氣,像是世人深陷絕境、萬般絕望之際,忽然有人輕輕拍住你的肩頭,篤定地道一句:行了,剩下的,交給我們。

  不正經,不著調,可偏偏能讓人心裡那根快斷的弦,一下接了回去。

  長風驟然怒起,漫天沉黑雲濤劇烈翻湧震盪。那長久壓得天地晦暗無光的厚重雲層,竟被這清亮道音震得層層碎裂,裂開大片通透縫隙。

  遠方天際,一點又一點瑩白光華次第亮起。

  起初只是細碎光點,零零散散綴在暗雲之間,宛如夜幕殘星。

  轉瞬之間,光點暴漲激增,密密麻麻鋪滿整條天際線。

  那哪裡是星光,分明是萬千出鞘長劍的鋒芒!成百上千道劍光匯聚成奔涌的劍河,自天地盡頭浩蕩奔襲而來,將半邊暗沉天幕盡數染作凜冽青白。


  大批身著青袍的道門修士踏御飛劍,自雲端疾馳俯衝。青、白、金、赤各色流光劃破沉沉陰霾,在高空罡風裡奔騰突進,恰似星河傾覆、九天落潮,直直朝著血染的校場戰場撲落。

  漫天道袍翻飛獵獵,森森劍光如雨傾瀉。

  這般壯闊恢宏的景象,讓戰場之上所有浴血死戰的人齊齊一怔。就連素來悍不畏死、只知衝鋒廝殺的妖獸,也紛紛僵住身形,仰頭凝望天穹,赤紅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現出茫然與驚懼。

  雲層正中,為首一道月白道袍身影踏劍懸停,足下長劍靜靜懸浮虛空。他朗聲大喝,滾滾道音穿透雲層、落徹大地:

  「無何有山修士至此盪魔,諸妖孽,速速引頸就戮!」

  聲如鐘鳴玉振,清越鏗鏘,藏著少年人獨有的桀驁張揚,卻又底氣渾厚、不容置喙。

  這道天音落在困守絕境的將士耳中,堪比久旱逢甘霖,絕境遇曙光;可落在妖獸耳中,卻是驚雷貫頂、天威降世,震得整片獸潮陣腳大亂、慌亂躁動。

  半空之中,那名月白道袍的年輕道士身姿桀驁、意氣飛揚,又是一陣張狂爽朗的大笑響徹四野,震得周遭氣流激盪。

  他身側一眾無何有山弟子,竟不約而同齊齊退開數丈,沒人敢近身半步。

  眾人腳下飛劍穩如磐石,身形卻盡數向兩側避讓,左撤三尺、右讓五尺,在漫天交錯的劍光里,硬生生給他空出一片偌大的虛空。

  遠遠望去,彷佛唯有他一人獨身領劍潮而來,身後一眾同門,反倒像是偶然順路的旁觀者。

  佇列間,一名年輕弟子一邊御使飛劍疾馳,一邊壓低聲音對同伴嘀咕:「等會兒師兄出手,咱們再退遠些。上回在碧雲峽,他一劍餘波直接削掉我半邊頭髮,到現在都沒長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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