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妄一邊出劍屠戮,一邊笑著呵斥,語氣張揚又恣意,「就憑你們這群無用畜生,也敢貿然踏足大玄疆土?真要送死,也該讓你們妖王親自來!倒是正好,他來了我便要問問,平日裡到底是怎麼調教的,養出你們這一群不堪一擊的廢物!」
他嘴上罵得隨性刻薄,手上劍勢卻絲毫不緩。
寥寥幾句話的功夫,又清出一片開闊的扇形空地,硬生生將肆虐的獸潮,從校場中央狠狠逼退出去數丈之遠。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一沉,手中長劍攜著萬鈞力道狠狠貫下!
「錚——」
清越綿長的劍鳴炸響,長劍深深釘入泥濘地底,穩立不動。
劍刃入土的剎那,整座校場都隱隱震顫了一下。所有人腳底都傳來一絲極細微的脈動,彷佛沉睡萬古的大地深處,有一股沉寂已久的磅礴氣機緩緩甦醒,隔著萬千沉泥碎石,輕輕吐納出一縷生機。
褚妄隨手從袖兜中抓出一大疊鎏金符咒,手腕翻飛揮灑。一張張巴掌大小的符紙凌空旋舞,環繞在他身周,圍成一圈流光熠熠的符陣。
符紙之上,層層金色毫光緩緩流淌,不刺眼、不凌厲,反倒溫潤如水、澄澈如玉。
柔和的金光鋪灑開來,將他那張桀驁張揚、帶著幾分頑劣的面容襯出幾分肅穆寶相。
可他轉瞬咧嘴一笑,那點難得的莊嚴氣質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為的混世魔王模樣。
「符不多,人人有份,挨個來。」
他隨口念叨著,語氣散漫隨性,「別擠別搶,乖乖站在陣內,一個都落不下。」
話音落,他張口誦念法訣,清越道音層層迴蕩:
「江海游魚,朝浮夕泳,不識九重龍門。
洪波乍起,雲浪垂天,借造化以催身。
陰陽流轉,萬氣歸陣。
一躍,便作龍吟!」
初始道音洪亮震耳,震得眾人耳膜微微發顫,轉瞬便縹緲悠遠,彷佛從九天雲外遙遙墜落人間。
字字清晰、句句分明,如洪鐘大呂震盪天地,在場每個人,無論遠近高低,都真切覺得,這道訣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
法音落盡。
天地驟然陷入極致的寂靜。
一瞬之間,漫天獸吼、金鐵交鳴、傷者呻吟,所有嘈雜聲響盡數被無形力量按住、消弭無蹤。天地間空空蕩蕩,唯餘眾人胸腔里沉穩厚重的心跳,一聲聲、緩緩迴蕩,如沉鼓擂動。
以褚妄立足的陣眼為中心,一幅陰陽太極圖從地底悄然蔓延鋪開。黑白二色氣韻如墨入清水,緩緩洇染、層層擴散,瞬息覆蓋整座血染的校場。
這不是尋常陣法的刺眼光紋,沒有凌厲鋒芒,唯有造化生機。
黑白二氣糾纏流轉、相融相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復刻著天地初開最本源、最純粹的一縷生機,自地底緩緩升騰而出。
暗沉黑氣掃過之處,滿地泥濘悄然凝結,遍地屍骸之側,竟有點點嫩綠草芽頂開血泥、破土新生。澄澈白氣流經之地,滿地血水緩緩澄清,縈繞天地、經久不散的血腥濁氣被盡數滌盪,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清冽乾淨的氣息,如初雨洗過的幽林竹澗,清冷通透、沁人心脾。
陣法運轉,雄渾磅礴的天地氣機自地底奔涌而出,順著地面漫捲四方,絲絲縷縷鑽進每一位將士、修士的四肢百骸。
一名跪地休整計程車卒忽然低低悶哼一聲,怔怔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雙手早已被兵刃磨得血肉模糊,虎口兩道深裂的傷口猙獰可怖,可此刻,傷口兩側的皮肉正微微蠕動、緩緩收攏,無數細碎生機悄然縫合創口。短短數息,猙獰裂口便癒合大半,只餘下一道淺淺的淡紅新痕,觸目驚心的傷勢轉瞬消退。
還有士卒肋下深插半截妖獸斷爪,貫穿皮肉、傷及筋骨,本已痛得渾身脫力、閉目待死。可轉瞬之間,刺骨劇痛驟然消散,他低頭望去,那枚死死嵌在肉中的斷爪,竟被一股柔和的內生之力緩緩頂出,「啪嗒」一聲落在泥濘之中。傷口迅速止血結痂,破敗的皮肉慢慢恢復出鮮活的血色。
一名斷了左手的江湖修士,怔怔盯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原本森白刺骨的骨茬裸露在外,猙獰可怖,此刻骨端卻微微震顫,有細微的血肉緩緩拱動、新生。
他以為是自己失血過多產生了幻覺,用力眨了眨眼,景象依舊真切。雖只長出短短一截新肉便停住,可這絕境之中的一縷生機,卻瞬間擊潰了他緊繃整夜的心防,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這一刻,天地大勢盡數偏向人間眾生。
整夜鏖戰積攢的渾身疲憊盡數消散,枯竭的靈力得以承接天地造化,緩緩復甦。
眾人試著抬臂、握拳,先前沉重如灌鉛的身軀變得輕盈舒展,肩背的酸痛、膝蓋的酸軟盡數褪去,連呼吸都變得通透順暢。抬手之間,指節噼啪脆響,周身涌動的力道,竟比開戰之前還要充盈強盛三分。
頭頂盤踞終日、沉沉壓頂的黑雲,在陣法磅礴道力的持續震盪下,終於再也維繫不住,向著兩側轟然潰散紛飛。
鬱結天地的陰霾徹底散盡,清透天光自雲層裂隙間傾瀉而下,絲絲縷縷灑落這片飽經殺伐的人間戰場。
起初只是一線極細的金線,落在陣眼中央的褚妄身上。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無數天光接連穿透雲層,密密麻麻、層層鋪展,最終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幕,溫柔籠罩整座校場。
天光落處,滿地血水粼粼發亮,宛如遍地碎金;斑駁刀劍上的缺口裂痕,被柔光虛化掩映;盡數落在眾人臉上,那些熬了整夜、布滿疲憊與死寂的眼眸,終於重新亮起鮮活的光。
不少修士後知後覺回過神來,連忙盤膝落座、閉目凝神,打算引動這縷天賜靈氣,修補早已暗傷縱橫的經脈。
可真正沉下心才發現,根本無需他們刻意引導。
精純靈氣自行在經脈間流轉遊走,溫順得像一群逐水而游的靈魚,哪裡淤塞便自行疏通,哪裡破損便自行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