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敖淡淡瞥了他一眼：「褚妄，顧搖真人親傳弟子，李長風的小師弟。」
江聽潮愣了一瞬，隨即驟然倒吸一口涼氣，眼底瞬間寫滿震驚：「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在無何有山後山劍冢，把供奉三百年的劍胎偷去烤兔子，烤得劍冢失火，還大言不慚說是給祖師爺上香的褚妄？」
「正是他。」
任敖微微頷首，順勢補了一句，「這些邊角傳聞，你倒記得清楚。」
「姐夫，我平日裡是懶得打聽這些八卦，可這位的名頭，江湖上誰沒聽過？」
江聽潮語氣都變了調，滿是唏噓忌憚，「我還記得兩個月前，他孤身堵在南海劍派山門，非要借人家鎮派潮音劍玩兩天。門派不肯借，他就直接賴在山門不走，硬生生躺了半個月。最後逼得南海劍派掌門親自出面，送了他三把絕世好劍，才把這尊瘟神恭送走。」
聽聞這番事跡，素來沉穩的任敖，眼角也極細微地抽了一下。
他再度抬眼望向半空那道肆意張揚的身影，心底暗自感慨。
居然是這位煞星來了。
江湖人人皆知，天下修行界有三不可惹，無何有山的這位小師弟，便是其中最不講理、最隨心所欲的一位。
世人修道，皆求清靜無為、恪守道規。
唯獨褚妄，從骨子裡透著離經叛道、肆意妄為。
旁人潛心修道，他偏愛下山惹事；旁人靜心修心，他終日醉心煉劍；旁人苦修只求長生久視，他活著只求快意隨心。別人佩劍斬妖除魔、匡扶正道，他拿名劍切肉烤火、隨性而為，興致上來了，能追著妖王廝殺三天三夜，不死不休。
可無何有山向來對他縱容至極，從不約束管束，也從不對外解釋半句。
江湖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宗門刻意放出的一柄利刃，橫行世間替宗門斬盡污穢；也有人說，就連顧搖真人，也根本管束不住這匹脫韁野馬。
數十年來，褚妄便這般亦正亦邪、橫行江湖，無人能治。
可江湖中人都清楚他的底線。
此人行事隨心所欲、蠻橫霸道，唯獨許諾出口，此生絕不食言。
他說往東，同門絕不會往西；他說此妖當誅，便沒有妖獸能活過當日；他說願以命相賠，便定然說到做到。
「褚妄許下的承諾，從來沒有落空過。」
任敖緩緩開口。
周遭聽見這話的將士、修士，心底齊齊湧上一股不真切的暖意與希望。絕境之中，這份篤定的承諾，勝過萬千援軍。
今日，他們或許真的能活下來。
不知是誰率先嘶吼一聲，衝破沉寂：「褚道長發話了！兄弟們，殺！」
這一聲怒吼，徹底點燃了全場積壓已久的血性。苦苦死戰、身心俱疲的眾人瞬間精神大振，瀕臨熄滅的戰意轟然復燃，萬千怒吼同聲炸響，震徹天地：
「殺——！！」
一字落定，宛若引燃戰火的引信，瞬間引爆整座校場的戰局。
羽林軍將士衝破盾陣，持槍悍然衝鋒；江湖修士翻越斷牆殘垣，提劍奮勇搏殺；就連不少重傷倒地、本已閉目待死的人，也咬牙掙扎著爬起身，隨手撿起地上殘刃斷刀，踉踉蹌蹌往前衝殺。
妖獸徹底慌了。
徹夜鏖戰，它們從未顯露過半分怯意，此刻卻真正生出潰逃之心。赤紅豎瞳映著漫天凜冽劍光、看著瘋魔反撲的人族大軍，獸群從邊緣開始潰散，轉瞬便是大片大片的倉皇敗退，陣型徹底崩盤。
江聽潮也跟著人群悍然衝出。
他一邊衝殺，一邊低聲怒罵，像是要把整夜憋屈、滿身疲憊盡數宣洩乾淨。戰刀崩斷便赤手空拳搏殺，拳頭打出血跡就抬腳狠踹，到最後索性直接撲身上前，以額頭撞擊、以獠牙撕咬，徹底化作一頭不顧一切、死戰到底的瘋獸。
任敖立在原地未動，靜靜凝望那道月白身影。
褚妄再度踏劍升空，身形輕飄飄掠入獸潮最深處，所過之處劍光縱橫，萬千妖獸紛紛倒伏，如入無人之境。
良久，任敖低聲喃喃，似有所悟：「我終於明白了。」
身旁一名斷臂重傷的百戶，捂著傷口喘著粗氣，疑惑問道：「都督，明白什麼？」
「明白他這般狂悖肆意，無何有山卻始終縱容不管的緣由。」
任敖緩緩道，「因為這渾濁亂世、蒼茫世道，本就需要這樣一位不守規矩的瘋子，劈開黑暗、盪盡妖魔。」
話音落下，他握緊手中臨崖劍，提步大步朝前衝殺。
劍尖划過泥濘血沼，犁出一道筆直深刻的血痕，步步向前，再無退縮。
沉沉天幕之上，陰霾漸散。
天，終於要亮了。
褚妄仰頭放聲長笑，笑聲肆意張揚，狂放得毫無半分收斂。
這笑聲不似尋常道音溫潤平和，反倒如一柄破空出鞘的利劍，直衝雲霄、震徹四野。
漫天凝滯的黑雲都被這股桀驁氣勁撼動，隱隱翻湧震顫，彷佛連雲層都忍不住跟著抖了三抖。
校場內苦苦硬撐的將士與修士，聽聞這陣長笑，只覺心頭猛地一震，彷佛一瓢烈火當頭澆下，滾燙的力道順著頭頂一路竄遍四肢百骸，將早已透支、冰涼的軀體，重新燒得滾燙熾熱。
原本有數人早已力竭跪地、撐不住身形，聽聞這道笑聲，竟憑著一股驟然復甦的韌勁，以刀柄死死抵住泥濘地面，硬生生撐著殘破身軀，踉蹌著重新站起。
褚妄手中長劍舞得密不透風，一道道短促凌厲的劍光接連迸發，如流星趕月，穿梭在黑壓壓的獸潮之中。
不過數息光景，便在層層疊疊、無邊無盡的妖獸洪流里，硬生生劈出一大片空曠死寂的空地。
他的劍法半點沒有道門修士該有的清冷仙氣，反倒招招大開大合、蠻橫霸道，活脫脫一個提著利刃闖鬧市的殺胚，肆無忌憚、所向披靡。
可這份粗蠻之下，卻是極致的掌控。每一劍落下，都穩穩挑在妖獸最密集的要害之處，從無半分空耗。
劍光掃過，漫天血霧翻湧如霞，妖獸殘肢碎骨簌簌墜落如雨。那些折磨了眾人一整夜、兇悍無解的妖獸，在他凌厲劍下，脆弱得如同紙糊泥塑，不堪一擊。
「太慢、太慢、全都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