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心底的忌憚,又濃重了幾分。
狂風卷著妖霧呼嘯肆虐,枯澤的聲音卻穿透層層風障,落進幽深的黑霧深處。
「許久不見,沒想到你竟落魄至此。」
入耳的「許久不見」四字,讓許舟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驟然一縮。
枯澤與荒祁,竟是舊識。
不止是舊識而已。
明知對方是蟄伏多年的妖王,枯澤依舊敢主動出言挑釁。這份從容淡定,早已不是簡單的氣度二字能夠概括。
沉沉黑霧之中,終於傳來一道人聲。語調溫厚低沉,沒有預想中妖王的暴戾嘶吼,反倒裹挾著一絲跨越歲月的漠然與疏離。
「我認得你。天子座下那小卒子。」
許舟敏銳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差別。荒祁喚的不是枯澤的名號,也不是密諜司指揮使的官職,而是這樣一個古老又簡陋的稱謂。
活了數百年歲月的妖王,竟能一眼認出枯澤,還張口道出這般久遠的稱呼。
「天子座下的小卒子。」
簡簡單單幾個字,讓許舟背脊悄然竄上一股寒意。
彼時的「天子座下」,與如今權柄在握的「密諜司指揮使」,從來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
枯澤陡然朗聲長笑,清亮的笑聲迴蕩在空曠寂寥的長街之上,壓過了呼嘯的妖風。
「哈哈,說得沒錯,在下的確是陛下跟前的一介小卒。我已遣退所有人,何不現身下來,你我好好敘敘舊?說到底,你今日已然無路可退,不是嗎?」
許舟聽出了他話語裡的底氣。
這不是狂妄的叫囂,也不是虛張聲勢的試探,只是平鋪直敘的篤定,彷佛這件事在他眼中,本就是板上釘釘、無可逆轉的定局。
虛空之上,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就連四下狂暴翻湧的妖風,都似有所覺,悄然收斂了幾分威勢。
沉甸甸的寂靜層層壓落,無形的對峙之力籠罩整條長街,濃稠得讓人呼吸滯澀,心頭重壓叢生。
許舟只覺胸口像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住。
這是生靈面對頂級掠食者的本能警覺,身體比思緒更早捕捉到致命的危險。他後頸的汗毛盡數豎起,握刀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旋動分毫,悄然調整刀鋒角度,已然做好了隨時出鞘搏殺的準備。
反觀枯澤,依舊負手立在長街中央,神色從容,周身不見半分緊繃。
漫長的死寂過後,黑霧深處終於傳來妖王按捺不住的聲音,帶著一絲隱晦的試探。
「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麼?」
許舟聽得一清二楚。
荒祁說的是——你們。
而非單單一個「你」。
這頭活了數百年的妖王,似乎已將他許舟,一併視作了對手。
轟隆隆的低鳴自虛空流轉而出,漫天濃稠翻湧的黑霧驟然向內急速坍縮、收攏。
滾滾黑靄如退潮般消散無蹤,那遮蔽天地的十丈龐大妖影層層褪去磅礴妖氣,最終凝作一道挺拔人影。
一名黑衣男子凌空立在殿宇飛簷之上,頭頂生著一對漆黑如殘月的彎牛角,周身氣場凜冽懾人。
他的身形遠比許舟預想的更為高大魁梧,雙腳踩在瓦脊之上,厚重的力道壓得腳下瓦片陣陣咯吱作響。烏黑長髮未束未挽,隨意垂落腰際,髮絲縫隙間隱隱有暗紅妖力緩緩流轉,如同地底沉寂的熔岩,無聲蟄伏、暗流涌動。
那一對牛角通體漆黑,質感冰冷如鐵,角尖卻凝著一抹暗紅光澤,似是被千年血煞浸透淬鍊而成。
許舟的目光緩緩掃過他的周身,最終定格在其裸露的胸膛之上。
一道猙獰劍痕橫貫其間,自左肩斜劈而下,橫穿整片胸膛,一直延伸至右腹。創口早已癒合結痂,可那道疤痕依舊醒目深刻,宛若赤紅烙鐵燙鑄而成,在殘留的黑霧繚繞中,泛著淡淡冷光。
就在這一瞬,許舟瞳孔驟然劇縮。
他的視線越過簷頂的牛角妖王,落在了更遠處一重殿宇的屋脊之上。
高處風急,一道人影靜靜佇立。紅衣獵獵翻飛,一柄長劍垂落身側,靜立無聲。
是甘棠。
日夜惦念的人兒,竟會在此刻、在此地驟然現身。
許舟身形一怔,喉結微微滾動,萬千心緒涌至嘴邊,終究是一時無言。
凜冽晨風裹挾著細碎妖煞,自她身後席捲而來,吹得那身紅衣肆意翻卷,宛如沉沉暗色天地里,一簇永不熄滅的明火。
甘棠立在高高的屋脊之上,目光未曾垂落分毫,既不看長街之下的許舟,也不看簷前對峙的枯澤。她的視線自始至終牢牢鎖著荒祁,清冷淡漠,如同凝視一頭早已身陷絕境、無處遁逃的獵物。
許舟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竟是再也移不開半分。
依舊是那身灼目紅衣,依舊是那柄隨身長劍,依舊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可又分明哪裡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具體的變化,只覺此刻的甘棠,身姿愈發冷峭,氣場愈發凌厲,像一柄出鞘經年、再不曾歸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凜冽懾人。
許舟喉結幾番滾動,想要喚出她的名字,話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局勢兇險、對峙正酣,容不得他有半分分心雜念。
可即便如此,只要她立在那裡,便勝過世間所有定心丸,穩住了他紛亂的心緒。
簷頂之上,荒祁魁梧的身形卻驟然一轉,漆黑牛角泛著冷冽寒光,一雙眼眸死死盯住屋脊那頭的甘棠,眼底火氣翻湧。
他的聲線粗重低沉,裹挾著壓抑許久的怒火,竟還透著幾分匪夷所思的委屈與不甘。
「你這女子究竟講不講道理!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讎的,你為殺偏偏對我死追著不放!當日若不是你驟然殺出、橫插一手,我怎麼會落到人族手裡,硬生生承受那天人五衰的咒術折磨!」
「這些日子我被困空間夾層之中,日日神魂遭咒術啃噬,遭了老鼻子罪了!如今我已經落到這般地步,你竟還要步步緊逼、追至此地!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我究竟哪裡得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