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聽得明白，宋慈這番話，已然壓不住心底的火氣。
也是，堂堂黑龍衛指揮使，統領一眾精銳戰兵，本是今夜抗衡妖禍的核心主力。
可枯澤卻輕飄飄一句調令，將他打發去安撫百姓、規整城防，與尋常善後閒差無異，這與變相驅逐、趕出戰場別無二致。
但他也聽出，宋慈的怒火之下，暗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忌憚與焦灼。
宋慈表面爭的是前線禦敵的職責，骨子裡爭的，是絕不允許許舟孤身一人留在這必死之局中。
許舟心頭微動，生出幾分疑惑。
他與宋慈向來交情淺薄，並無深交，對方為何執意要護他、替他爭辯？
是單純不願見他被密諜司單獨拿捏，還是……宋慈知曉某些隱秘？
宋慈態度決絕，字字懇切，已然打定主意要留守死戰。
可枯澤只是靜靜凝視著他，面具之下眸光幽深似淵，不起半點波瀾。
宋慈所有的爭辯與執拗，落在那雙沉寂的眼眸中，恰似碎石沉深潭，激不起一絲漣漪。
良久，枯澤才淡淡吐出兩個字。
「走吧。」
短短二字，語調輕淡，卻裹挾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掐斷了宋慈所有未盡的說辭，讓他到了嘴邊的辯駁硬生生噎了回去。
許舟看見宋慈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刀柄，彷佛用盡全身力氣，才硬生生壓住了拔刀對峙的衝動。
終究，他緩緩鬆了手。
狂風依舊呼嘯不止，漫天妖煞愈發熾烈洶湧，壓迫得天地都為之震顫。
死寂蔓延片刻，枯澤低聲輕笑，語氣調侃：「宋大人，一日未見，膽子倒是大了不少。」
一句輕語，輕飄飄落下，卻讓宋慈心頭驟然一緊，周身緊繃的戰意與執拗瞬間散去大半。
他沉默片刻，再無半分爭辯的底氣：「不敢。」
「一日未見？」
許舟在心中默默覆盤這四字。
如此說來，枯澤與宋慈昨日便已見過？
並非今夜仙舟之上，二人首度碰面。
許舟不動聲色，將這一隱秘細節默默記在心底。
局勢已定，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宋慈深深望了一眼依舊怔立當場、滿心疑惑的許舟，又抬眸看向半空那漫天翻湧、即將徹底破封現世的滔天妖影，終究只得壓下所有心緒。
「黑龍衛，全軍撤離！」
林立的黑甲衛卒齊齊收刃轉身，甲葉摩擦碰撞的清脆聲響連綿成片，規整有序地褪去戰陣，緊隨宋慈身後，朝著下層通道撤離。
許舟佇立原地，靜靜目送一隊隊黑甲身影，陸續消失在通道盡頭的幽暗之中。
宋慈走在隊伍最後，即將踏入通道的剎那，身形微微一頓。他未曾回頭，身形有一瞬極細微的遲疑猶豫，最終還是抬腳邁入了幽暗通道之中。
厚重的石門緩緩降落合攏，徹底吞噬了所有黑龍衛的身影。
轉瞬之間，方才尚存人聲甲影的長街，徹底喧囂盡散、空無一人。
偌大的仙舟第三層中樞長街，寂寥空曠得令人心悸。
最終此地，只餘下兩道人影。
負手而立、氣場深不可測的枯澤。
滿心疑竇、摸不透局勢的許舟。
還有半空之上，那掙脫桎梏在即、威壓萬古的妖王，已然瀕臨徹底破封！
枯澤負手立在他三步之外，玄色長袍隨風翻卷，如墨雲垂落，氣場沉凝。
許舟未曾開口發問。
他心知肚明，枯澤既然特意將他留下，定然會給出緣由。
只是這份答案，未必是他想要的。
漫天黑霧翻湧不休，半空之中，那尊龐然妖影的雙目，正緩緩睜開。
狂風扯得許舟滿頭髮絲盡數向後翻飛，凜冽妖煞侵入四肢百骸，連皮肉下的血脈流轉，都似被凍得滯澀遲緩。
整條空蕩蕩的長街，如今只剩他們兩人。
黑龍衛盡數撤離，密諜精銳悉數遣散，枯澤親手清退了所有旁觀者，唯獨將他留在這風口浪尖。
許舟微微眯起雙眼，舔了舔乾澀起皮的唇瓣，舌尖嘗到一絲濃重的鐵鏽腥氣。
他心知，這是妖煞濃郁到極致，開始強行侵蝕生者血肉的徵兆。
若是尋常兵卒站在此地，此刻早已經脈受損、七竅流血，再也支撐不住。
積壓在心底的疑雲愈發沉重。
許舟終於壓不住問道：「所有人都被盡數送走，唯獨留我在此。枯澤大人，究竟是何緣故？」
枯澤微微側首，龍紋面具上繁複的紋路，在妖光的映照下明暗交錯、搖曳不定。
他抬眸望向半空翻湧不息的墨色霧海，語氣慢悠悠的。
「太子身系國本，安危不容有失，自當妥善保全。宋慈此人，我信不過。至於其餘眾人，留在此地只是徒增累贅，於事無補。他們各有去處，與你不同，許舟。」
「與我不同？」
許舟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彷佛要將每一字都細細嚼透，試圖從中品出潛藏的深意。
可枯澤並未給他過多思索揣摩的時間。
「你是變數。」
清淡的嗓音隨風落來，「此番動身奔赴仙舟之前，魏公便特意囑託於我，要贈你一場潑天造化。」
魏公。
許舟面色依舊沉靜無波，心底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沉吟片刻，沉聲追問：「敢問大人，是何等機緣？」
枯澤淺淺一笑，答非所問：「你可知荒祁的本體，究竟是何物？」
許舟抬眼望向半空遮天蔽日的黑霧。
他稍作思忖，緩緩答道：「方才匆匆窺見輪廓，它頭頂生巨角，嘯聲沉厚雄渾，理應是頭水牛。」
「不錯。」枯澤緩緩頷首。他轉過視線，定定望向那片沉沉黑霧。
妖王荒祁早已甦醒。
方才那席捲天地的滔天妖煞，是它已然立身封印之內，冷眸俯瞰著長街上僅存的兩道人影。
漫天黑霧翻湧奔涌，那雙猩紅的眼眸，自始至終看著長街之上的枯澤與許舟，片刻未移。
許舟這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這位威震四方的妖王，甦醒之後並未第一時間大開殺戒。
它在觀望。
在審視。
在遲疑。
一尊睥睨天地的妖王，面對一個戴面具的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小將，竟生出了遲疑忌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