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多餘言語,無需再三號令,六人自然而然凝出一股堅不可摧的磅礴威勢。
許舟曾見過邊境百戰老卒列陣禦敵,也見過江湖頂尖高手聯手對敵,卻從未見過這般景象——眾人各有傲骨、各存心思,卻能在瞬息之間凝成一塊無懈可擊的鐵板。
這般六個身懷絕技、心性孤傲之人,能被盡數捏合一處、同心聽命,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枯澤一人能做到。
許舟心中,不由再度重新掂量起枯澤的深淺與分量。
劉先生不再多言,素手輕抬攬住太子臂腕,身形驟然騰空而起。她身姿輕盈颯逸,徑直從仙舟高台廊沿縱身躍下!
漫天長風呼嘯掠過,一層溫潤柔和的青色道韻靈光自她周身舒展鋪開,穩穩托住兩人身形。二人如清風載羽,順著仙舟外壁凌空滑翔,朝著下方城池極速掠去。
許舟上前一步,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遠去的青影,直至確認太子與劉先生安然落至城下,心頭才稍稍鬆緩。
昏暗天地間,那抹青色道韻格外醒目,宛若一尾穿梭濁浪的青魚,轉瞬便融入遠處的城郭輪廓,消失不見。
身側妖風烈烈,高空雲霧飛速翻湧倒退。被劉先生護在懷中的太子,眉眼平和、神色淡然,無半分驚懼慌亂,儼然一副早已見慣風浪的從容模樣。
許舟暗自思忖,太子這份處變不驚的心性,倒也並非無用。
太子身無修為,換作尋常權貴子弟,從數十餘丈高的高台縱身躍下,早已嚇得心神俱震、驚撥出聲,可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甚至有餘暇轉頭,望向下方的城郭景致。
單憑這份遠超尋常天潢貴胄的養氣定力,便足以見其不凡。
後方的密諜、墨家工匠與殘餘士卒緊隨其後,循著通路迅速撤離。不過瞬息之間,方才喧鬧的長街便再無半分人影。
長街驟然空曠得令人心悸。前一刻還是人影交錯、甲冑粼粼,下一刻便只剩妖風嗚咽、黑霧翻湧。
遠處廊下的銅鈴無風自鳴,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迴蕩在空蕩長街之上,孤冷淒清。
待撤離的隊伍徹底遠離中樞戰場,枯澤方才緩緩轉頭,目光落向前方持刀佇立的宋慈身上。
「宋慈大人。」
宋慈神色一凜,躬身拱手,姿態恭謹:「屬下聽候大人吩咐。」
許舟冷眼旁觀,分明察覺到,宋慈這一躬身,姿態比先前恭敬深重了數分。
方才眾人初至仙舟之時,宋慈雖也躬身行禮,恪守禮數,卻終究只是平級相待的禮節。面上恭謹有度,骨子裡仍端著黑龍衛指揮使的傲氣與身段,未曾放下身段。
可此刻這一禮,他腰身深深彎折,雙拳幾近抵及膝蓋,是徹徹底底以屬下自居,放下了所有自持與矜貴。
許舟心中暗自輕嘆。
宋慈能身居高位,絕非愚鈍之人。
他或許醒悟得稍晚,可事到如今,局勢昭然若揭,他定然已然看清,枯澤這是要徹底清場,獨留此地應對妖禍。
「此處戰局走勢已定,無需黑龍衛駐守。」
枯澤語速平緩,聽不出半分波瀾,「你即刻率領麾下眾人撤離第三層,火速排程人手,盡數疏散仙舟下層的兵卒、雜役人員。隨後入城統籌大局,安撫城中百姓、規整城防部署,穩住內外局勢,切勿再生亂象。」
這番安排,條理分明,公私兼顧,連許舟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鎮守城池、安定民生本就是黑龍衛的核心本職。枯澤指派的一樁樁、一件件差事,皆是堂堂正正、無可指摘的要務。宋慈若是執意推辭,反倒顯得刻意,落得個心存異念、拒不領命的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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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聞言,眉頭驟然微蹙,當即上前半步,遲疑片刻,語氣帶著幾分執拗:「枯澤大人!妖尊破封在即,凶威滔天,局勢兇險萬分!屬下與黑龍衛將士皆是身經百戰的死士,可留守此地,助大人抗衡妖邪、分擔壓力,無需……」
話未說完,便被枯澤淡淡截斷。
「無妨。」
枯澤抬眸,目光穿透漫天翻滾的漆黑霧氣,又落於宋慈身上:「照令行事,即刻撤離。」
許舟看得真切,枯澤吐出這短短數字時,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淺淡至極,宛若湖面被微風拂過的一道細紋,轉瞬即逝,幾乎無人察覺。
可落在許舟眼中,卻讓他脊背莫名泛起一絲涼意。
這笑意無關玩味,無關譏諷,全然是一種俯瞰螻蟻的篤定與漠然。
如同上位者看著小輩強行逞能,明知對方力不能及,卻懶得點破,只是溫和卻強硬地將人遣離險境。
話音未落,枯澤修長的指尖輕輕一點。
「唯獨他,留下。」
在場眾人的視線,驟然齊齊匯聚而去。
那一根手指所指之人,正是佇立在邊緣的許舟。
許舟一怔。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種可能。
他預想過枯澤會留下宋慈,留下一眾密諜精銳,甚至會留下司馬齊庸與墨家術士加固封印、死守戰局。可萬萬沒有料到,在一眾身經百戰、戰力超群的人馬之中,枯澤唯獨挑中了他。
許舟立身未動,沉默不語,只是握刀的指掌不自覺緩緩收緊,力道層層加重。
心底茫然與疑惑交織,翻湧不休。
此刻妖尊即將破封出世,滔天凶煞籠罩天地,是整場戰局中最兇險絕倫、九死無生的絕境。
所有人都被盡數勒令撤離、避禍求生,偏偏只有他,被單獨留在此地。
許舟百思不得其解,摸不透枯澤的用意。
他飛速覆盤自己今夜在仙舟上的所有舉動。
隨同太子登臨第三層,安分守己,未曾做出任何出格惹眼的舉動,不過是順手斬殺了幾頭妖獸而已。
這般平平無奇的行徑,為何會讓枯澤特意將他留在妖王現世的死地之中?
縱然心底疑雲密布、思潮翻湧,許舟面上依舊沉靜無波,抬眸直視著枯澤那張覆著龍紋面具,看著他那毫無情緒的面容。
一旁的宋慈身形一頓,下意識轉頭看向怔立原地的許舟,隨即咬著牙繼續說道:「此地兇險至極,妖尊威勢無人能擋,我黑龍衛本就該坐鎮前線、浴血禦敵,豈能獨自脫身?麾下將士可先行撤離疏散,屬下願獨留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