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沒這個道理。
荀修野擒獲妖王歸來，便是足以光耀門楣的不世之功。
眼下大玄軍力尚盛，朝中張閣老垂垂將逝，荀閣老距離首輔之位只差一步，荀家正是如日中天之勢。
於權勢，於家族，於自身前程，此刻倒戈投敵，無異於自毀根基，實在不合常理。
可道理縱然說得通，虎賁十二營連同荀修野，終究是憑空消失了。
就在這一刻，一道低沉沙啞、霸道暴戾的妖嘯，驟然從地底炸裂，響徹整座仙舟！
哞——！！！
悽厲霸道的嘯聲裹挾著滔天妖力威壓，穿透層層岩層殿宇，震得眾人耳膜刺痛、氣血翻湧。
許舟只覺一股強橫巨力猛撞胸口，呼吸驟然一滯，腳下踉蹌著後退半步。
劉先生玉指翻飛，瞬間掐出一道護身法訣，將太子護在身後，隔絕肆虐的妖力。
黑龍衛陣列中，數名士卒猝不及防，被妖嘯震得雙耳溢血，手中兵刃劇烈震顫，險些脫手落地。
密諜司眾人的青銅鬼面之下，此起彼伏的悶哼聲悄然響起。
唯有枯澤靜立原地、遠處沉陰佇立不動，面具下的眸光依舊冷冽如霜，全然不受這股妖力威壓的影響。
漫天黑霧驟然劇烈翻滾、急速聚攏，一道龐然妖影，在夾層虛空之中緩緩凝聚成型。
妖影高達十丈，以濃稠黑霧為軀，頭頂彎月雙角倒掛猙獰。雙眸尚未完全睜開，便透出兩團猩紅嗜血的血色光芒，懾人心魄。
妖氣凝聚的龐大輪廓在虛空中明暗不定，每一次閃爍起伏，周遭肆虐的妖煞便濃重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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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彷佛在沉睡中緩緩甦醒。
每一次呼吸吐納，整座仙舟便隨之劇烈震顫一次。
天光被徹底吞噬遮蔽，長街之上陰風陣陣，昏暗蕭瑟如黃昏暮色。
許舟緊握刀柄，素來沉穩的手心，第一次沁出了冷汗。
黑霧翻湧奔騰，十丈高大的妖影輪廓愈發凝實、清晰。
那股彷佛源自深淵、裹挾著蠻荒亘古的凶戾氣息，鋪天蓋地轟然壓落，頃刻間將整座仙舟拖入無邊煉獄。
周遭林立的殿宇磚石縫隙間，一縷縷濃稠如墨的瘴氣汩汩滲出。
瘴氣觸碰到青石地面的瞬間，立刻響起滋滋刺耳的腐蝕聲響，堅硬的石面被生生啃噬出密密麻麻的淺痕。
凜冽陰風卷著漫天妖煞橫掃長街，簷角殘瓦簌簌脫落，天地驟然昏暗，整片第三層中樞，徹底淪為妖氛盤踞的絕境。
暖煦晨光早已被黑霧徹底吞噬。
方才還灑落於飛簷斗拱之上的淡淡金輝盡數湮滅，整條長街仿若被硬生生從白晝拽入沉沉暮色，陰氣瀰漫，寒意刺骨。
許舟執刀佇立，刀尖朝下抵住青石穩住身形。
洶湧妖煞如漲潮的江水一波接一波碾壓而來，每一重衝擊都彷佛裹挾千鈞重壓，壓得人脊背發酸、身形欲顫。
長街兩側的青石地面，起初只是輕微腐蝕，此刻已然被瘴氣蝕出密密麻麻的凹槽。凹槽內黑氣蒸騰繚繞，如同鮮活的蛇蟲般蜿蜒蠕動，看得人頭皮陣陣發麻。
在場眾人神色緊繃，呼吸凝滯，心口被一股窒息般的重壓死死攥住，無人敢輕易動彈。
唯有枯澤，自始至終從容淡然，不見半分慌亂。
他立於漫天狂亂的妖風之中，玄色衣袍獵獵翻飛，身姿挺拔如崖間孤松，任憑周遭天地傾覆、妖禍滔天，依舊神色不改。
龍紋面具遮蔽了整張容顏，只露出一雙深邃冷寂的眼眸。
他緩緩轉頭，靜靜打量著身側眾人的慌亂緊繃，目光沉穩幽深，宛若端坐棋盤前、俯瞰全域性的執棋者。
不慌，不亂，眼底甚至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興致。
許舟心頭微動，忽然恍然。
從昨夜至今的這場風波，於旁人而言是猝不及防的危機，可在枯澤眼中，或許從來都是他推演無數次、註定發生的棋局走向。
片刻後，枯澤終於開口。
「劉先生。」
劉先生心神一凜：「枯澤大人請講。」
許舟側目掃去，即便身處這般生死危局，劉先生素淨的面容上依舊無半分懼意。青袍被狂暴妖風扯得獵獵作響，反倒襯得她身姿挺拔，透著一股尋常女子難及的颯然意氣。
「煩請即刻護著太子，撤出仙舟，速速離開這片險地。」枯澤語調平淡，不起一絲波瀾，「此地妖禍已生，不是殿下該涉險之所。」
太子聞言眉峰微蹙，唇瓣翕動，似是想要出言推辭。
枯澤卻先一步轉頭看向他，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殿下今夜前來，是代天子巡視戰局，而非以身涉險、與妖王死戰。殿下若有分毫閃失，臣萬死難辭其咎。還請回定淮府靜待訊息，今夜事了，臣必親自登門復命。」
太子靜靜望著他，沉默數息，終究將到了嘴邊的話語盡數咽下。
許舟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枯澤這番話，表面句句皆是護持太子，實則是硬生生將太子剝離出後續的亂局。自此往後，此地無論掀起何等風波、發生何等變數，皆與太子、與東宮再無牽扯。
他在為太子劃下一道安然脫身的界線。
話音落定，枯澤側目望向身後列隊的密諜人馬，沉聲傳令：「密諜司眾人聽令，即刻隨行，護送太子、隨行兵卒、墨家術士一干人等，全數撤離中樞。」
令下瞬間，枯澤身後數道黑影齊齊踏步而出。
沉陰、焦勝、嚴訥、蘇玄嗣，再加上不知何時悄然馳援的沉檠、夜鈐六人，一字排開，靜立於呼嘯狂風之中。六人氣息森然凜冽，眸光銳利如寒刀，周身煞氣層層疊疊轟然彌散，虎視眈眈、氣焰彪炳。
往日裡，密諜司眾人各懷心思、貌合神離，彼此相互制衡、互不親近，暗中較量不休，從未有過真正同心協力之時。
可唯獨此刻，唯獨枯澤立於此地的這一刻。
這群常年暗中交鋒、彼此猜忌的密諜精銳，盡數拋卻所有私念與算計，默然並肩而立，攻守有序，氣場渾然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