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行衝擊?」
枯澤緩緩看向他:「你此前說過,夾層二層難入、三層極隱,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司馬齊庸滿頭冷汗,聲音發抖:「入口的確隱蔽!可若是有人從內部破禁,或是……或是有人在外接應引路,一切就不一樣了!」
「從內部?」太子目光銳利,直直盯住司馬齊庸。
司馬齊庸雙腿一軟,撲通跪地,臉色慘白:「殿下明鑑!墨家弟子絕無叛逆!知曉夾層布局的人極少,除了荀將軍部屬,就只有幾位參與布防的墨家前輩……」
話說到這裡,他猛然僵住。
許舟看著他驚恐慘白的臉色,心底驟然一涼。
墨家前輩。
若是內鬼出自墨家高層,那今夜所有布防,從一開始就是為人作嫁衣。
話音剛落,第二波震顫驟然轟然炸開!
嗡——!
這一次的震動遠比剛才猛烈,整座仙舟劇烈搖晃,殿宇樑柱陣陣震顫。石桌上遺留的空杯陡然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瞬間碎裂一地。
細碎瓷片飛濺,擦著許舟的腳邊掠了過去。
劉先生連忙護著太子連退數步,後背抵住廊柱。太子面色沉冷,定定盯著遠處黑霧翻湧的方向,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慌亂。
劇烈的晃動讓黑龍衛的陣型亂了一瞬,但宋慈一聲低喝落下,陣列瞬間重新收攏。一眾久經沙場的衛卒紛紛持刀拄地穩住身形,甲片相撞的細碎聲響連綿成片,在陣陣震顫中格外清晰。
密諜司人馬則悄然向兩側散開,如同潮水分流,將太子、許舟一行人護在中央。
枯澤依舊立在原地紋絲不動,只是袖中指尖悄然掐了個印訣,周身袍角無風自動。
原本清明透亮的天光,剎那間暗沉下來。
夾層所在的虛空之上,淡淡黑霧緩緩升騰,急速蔓延開來,遮蔽了周遭所有光影。刺骨的陰冷妖風從地底縫隙狂涌而出,裹挾著濃烈暴戾的妖煞,瞬間吹散了長街殘留的淡淡茶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許舟鼻尖微動。
這陣妖風裡,夾雜著一絲極淡、卻無比醒目的腥甜氣息。
是妖王。
從前他只在典籍和旁人的口述中聽過這個名號,可此刻,僅僅是破封前外泄的一縷妖煞,便足以撼動整座仙舟。
若是讓它徹底脫困而出……
許舟不敢再往下深想。
劉先生眉頭緊蹙,沉聲開口:「是妖王要破封了!」
他的質疑合情合理。
荀修野的虎賁十二營,是南方戰線的精銳勁旅,常年與妖族廝殺,煞氣深重,尋常妖邪根本近不了他們的身。再加上墨家精心打造的多重禁制、仙舟自帶的鎮妖大陣,層層鎖死夾層囚牢,防禦固若金湯。
更何況荒祁身負天人五衰之術,形同猛虎被折去爪牙,根本無力興風作浪。
按常理,絕無驟然破陣脫困的可能。
可眼前滔滔外泄、愈發狂暴的妖煞,絕非虛張聲勢。
枯澤忽然低聲輕笑一聲:「原來一直有內鬼裡應外合。」
一句話落下,全場死寂。
裡應外合!
這四個字如驚雷炸響在眾人耳畔,震得人心頭劇震。
今夜仙舟的動亂,從來都不是北狄與妖族的簡單勾結,也不是大薩滿的孤注一擲。
真正的殺局,從頭到尾都藏在大玄內部!
難怪先前妖潮攻勢疲軟,只圍不攻,一味拖延戰局;難怪大薩滿敗得乾脆利落,坦然受擒、毫無掙扎;難怪黑龍衛馳援的時機精準得詭異,偏偏卡在大局已定的時刻姍姍來遲。
也難怪枯澤早前會說,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鋪開。
他從一開始就清楚,今夜的風波絕不會就此落幕。
許舟轉頭看向枯澤。
龍紋面具遮蔽了他的神情,唯有幽深眸光透過面具細孔,落向黑霧翻湧的深處。無驚無詫,只剩一絲意料之中的冷然。
似是察覺到許舟的目光,他側頭看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許舟驟然想起枯澤先前的那句話——
「我從未指望單憑一名敗落薩滿,便可困住陸淵。留他一命,只是多添一枚棋子罷了。」
棋子。
大薩滿是掩人耳目的棋子。那這蟄伏已久的妖王呢?
是否也是對方布下的棋子?所有鋪墊、所有犧牲、所有對峙拉扯,通通都是為了此刻!
大薩滿設下的埋伏,從來都不是終局,只是一場用來蒙蔽所有人視線的障眼法!
枯澤到底想要幹什麼?!
轟隆——!
地底震動愈發狂暴,黑霧沖天翻湧,妖風卷著碎石橫掃整條長街。遠處夾層方向,清脆的碎裂聲層層疊疊、連綿不絕。
那是墨家精工禁制、兵家鎮妖陣紋,接連崩碎斷裂的聲響!
司馬齊庸渾身緊繃,臉色煞白劇變:「結界在急速崩解!」
「重新布陣!快!立刻補救!」
宋慈厲聲大喝,語氣焦灼。可一切都晚了。
碎裂聲愈發密集、愈發急促。禁制崩碎迸發的靈光,在漫天黑霧中明明滅滅,如同風中殘燭,一盞接一盞徹底熄滅。
司馬齊庸面如死灰,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來不及了……太晚了……有人在內部主動破禁,我們在外圍根本來不及重新布陣封堵!」
太子沉聲怒喝,聲震長街:「荀修野何在?!」
偌大的仙舟中樞,唯有呼嘯妖風與不絕的禁制碎裂聲回應他。
層層禁制崩塌,妖煞滔天肆虐,本該鎮守此處的守軍,卻沒有半點廝殺、傳令的動靜。
荀修野與整支虎賁十二營,彷佛憑空消失,杳無蹤跡。
死寂的氛圍,愈發駭人。
「荀修野不可能悄無聲息失聯。」宋慈面色鐵青,嗓音沉得發啞,「虎賁十二營更不可能未發一箭、全員靜默覆滅。除非……」
他話未說完,可在場眾人心中,皆已浮現出最壞的答案。
除非荀修野和虎賁十二營,早就被人暗中調走。
甚至,可能早已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