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暗自鬆了口氣,直起身形,目光下意識掃過眾人。
他的視線從枯澤身上緩緩掠過,再掃過兩側廊下紋絲不動的屍傀、尚未完全撤除的連弩機括,最後落於太子身上。
「臣宋慈護駕來遲,還望殿下恕罪。」
太子神色淡然,面無波瀾:「無妨,大局已定,不必多禮。」
宋慈直起身的瞬間,身上那股溫和氣度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數十名黑龍衛同時抬頭,甲葉摩擦發出一片細碎的金屬顫音。動作整齊劃一,刺骨的肅殺氣息瞬間鋪滿整條長街。
他們站位看似隨意,實則極有章法,悄無聲息堵死長街大半通路,與密諜司人馬遙遙對峙。兩股厚重氣場在空中穩穩僵持,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一邊是玄色勁裝、面覆鬼面的密諜,藏於暗處,殺機陰詭難測。一邊是黑甲寒刃、軍紀森嚴的黑龍衛,氣勢剛硬凜冽,堂堂正正壓場。
許舟站在太子身側,眸光一沉,將眼前對峙的一幕盡收眼底。
高空長風穿街而過。兩方人馬相距不過十步,卻像隔了一道無形天塹,誰都沒有先動半步。
太巧了。
雖說無巧不成書,但這一次的巧合太過刻意。
北狄大勢已去,大薩滿被擒、紇石烈兀朮被俘,外圍妖潮盡數潰散,整場動亂早已塵埃落定。偏偏就在所有危機徹底平息的這一刻,黑龍衛恰好趕到。
早一步,是馳援護主、平定禍亂的大功;晚一步,只是收尾清場、撿現成功勞。
宋慈不早不晚,剛好卡在大局已定的一瞬間現身。
這般精準的時機,根本不像巧合,更像是提前算好的。
倒未必是宋慈有異心,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也被人算計了。
有人提前算準了他的行程,掐准了他抵達的時間。
甚至極早之前,就有人往黑龍衛遞出「太子涉險」的訊息,專等宋慈接報、帶兵趕來。
對方算準了他會來,算準了他的路線,也算準了這一刻的局面。
許舟目光落在宋慈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得意,沒有算計,只剩一副盡職盡責的誠懇模樣。
若是裝的,那這位黑龍衛指揮使的城府實在太深。
可若是真的不知情,那暗處操盤之人的手段,就更加可怕。
而宋慈自己,在到場的那一刻便已明白:他被人擺了一道。
枯澤面具下的眼眸沉如寒潭,不露半點喜怒。
他神色平靜地看向宋慈:「下層妖潮,肅清了?」
「回大人,已然肅清。」
宋慈拱手回話:「殘餘妖邪盡數被任敖都督麾下士卒與仙舟守軍剿滅,逃竄餘孽也已派人追剿,下層現已安穩。」
他順勢補了一句:「此次平亂,任都督正面硬抗妖潮主力,功勞最大。若無他合圍堵截,清尾還要多費不少力氣。」
枯澤淡淡應了一聲:「哦。」
這一聲平淡無奇,聽不出情緒,卻讓宋慈的身形又悄悄繃緊了幾分。
許舟立在一旁,將兩人的對話、細微神態全部看在眼裡。
枯澤在試探。試探宋慈知情多少,試探他和任敖有無牽扯,試探黑龍衛今夜的真實立場。
宋慈也在試探。試探枯澤的底線,試探密諜司對黑龍衛的態度,試探自己能否平安脫身。
兩人表面是上下級客套寒暄,實則是兩把無形的刀,在暗處互相試探鋒芒。
「辛苦宋指揮使。」
枯澤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又疏離,看似不打算繼續深究。
但許舟看得清楚,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宋慈眼底那一絲緊繃,悄然散去。
一場簡單對答,實則是雙方心照不宣的試探與退讓。
許舟心中暗嘆。
枯澤選擇了翻篇。
他完全可以追問、可以核查、可以借時機蹊蹺之事發難,但他最終沒有。
只因眼下局勢,絕不允許密諜司與黑龍衛當眾撕破臉。
於是各退一步。
宋慈得了台階,枯澤顧全了局面。
只是這筆帳,早晚要清算。
太子立於原地,神色平靜:「下層妖亂已平,中樞禍亂亦定。只要妖王不出,今夜便無傾覆之險。」
劉先生適時上前半步,低聲勸道:「殿下,風波已定,險地不宜久留。密諜司與黑龍衛已然控場,後續收尾自有專人處理,我等應當即刻返程,回定淮府休整。」
勸說穩妥周全,合情合理,在場無人有異議。
太子略一思索,微微頷首。
「說得是。回城。」
他拂袖轉身,正要邁步。
枯澤微微側身,抬手相讓,似要送客。
宋慈也連忙讓路,黑龍衛陣列無聲分開一道通道。
許舟快步跟上,與劉先生一左一右護在太子身側。
晨陽鋪滿長街,眾人影子被拉得修長。遠處仙舟飛簷鍍著淡金,若不看滿地狼藉與未乾血跡,倒有幾分安然景致。
一切看似都在按結局走,風波將定。
變故,卻在瞬間爆發。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落定、準備撤離的一刻——
嗡——!
一聲低沉厚重、震得人神魂發顫的異響,猛然從仙舟深處炸開。不是兵刃交擊,不是人聲喧譁,是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震顫,順著殿宇與地面層層傳開,整座仙舟第三層驟然一晃。
青石地面微微抖動,簷角積塵簌簌掉落,廊下銅鈴無風自鳴,叮叮噹噹的脆響連成一片。
太子腳步猛地一頓。
劉先生反應極快,一把攥住太子手腕,厲聲低喝:「護駕!」
許舟同一瞬拔刀出鞘,身形一橫擋在太子身前。刀身寒芒凜冽,映著遠處升騰的黑霧,冷得刺骨。
全場神色驟變。
密諜司眾人瞬間攥緊兵器,殺氣驟起;黑龍衛甲冑繃緊,陣列瞬間收攏,進入臨戰狀態。
原本收起的連弩機括,在墨家工匠操控下再度彈出,絞索繃緊,箭口齊齊對準黑霧彌散之處。
枯澤依舊立在原地,分毫未動,只將龍紋面具緩緩轉向夾層方向。
「怎麼回事?」太子眸光一凝,沉聲發問。
司馬齊庸臉色慘白,轉頭望向仙舟二三層夾層,瞳孔驟縮。
「是夾層囚牢的結界!」
他面色大亂:「結界波動劇烈,有人在強行衝擊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