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澤抬手指向長街廊下、殿宇陰影里那些僵立不動的詭異黑影。
「諸位所見的這些黑影,皆是大薩滿煉製的屍傀。除此之外,再無其餘線索。至於北狄冠軍侯紇石烈兀朮,早在仙舟二層之時,便已被沉陰擒獲,如今已被押往別處關押。」
太子眉梢挑了挑,藏起眼底異色。
「沉陰?」
枯澤點頭應聲:「正是。今日平亂他功勞頗大,若無他出手牽制,紇石烈兀朮絕不會這般輕易束手就擒。」
太子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枯澤並未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側首望向身後的密諜,沉聲吩咐:「去傳一名墨家工匠過來,問清妖王被囚禁的確切位置。」
那名密諜躬身領命,身形一晃,轉瞬便融入殿宇廊柱的陰影之中,不見蹤影。
片刻之間,這名密諜便領著一人快步折返長街。來人身著墨家制式的灰褐色短袍,腰間懸著一套精巧的魯班尺,神色恭謹肅穆,上前對著太子和枯澤拱手深揖行禮。
「晚輩司馬齊庸,師從墨家巨子孟己書,見過殿下,枯澤大人。」
枯澤神色淡然、氣定神閒:「不必多禮。能布下這般布局,果然是孟己書的高足。本座問你,妖王究竟被囚禁在何處?」
司馬齊庸直起身形,目光掃過周遭錯落林立的殿宇,從容作答:「回大人,妖王囚牢設於仙舟第三層與第二層的隔板夾層之內。這是一處極為隱秘的暗層,僅能從第三層向下抵達,第二層絕無向上闖入的通路,位置隱秘至極。如今妖王便被禁錮於此,由荀將軍親自坐鎮看守。」
這話落地,太子臉上的神色明顯鬆快了不少。
「荀修野將軍行軍打仗素來沉穩老練,最擅長虛實變幻、出奇制勝。有他親自坐鎮,那妖王部下就算本事再大,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一旁的劉先生聞言,當即點頭附和:「荀將軍往年鎮守東南邊境,跟妖族大小交戰不下百次,麾下的虎賁十二營,更是專門克制各類妖法邪術。此番由他守住夾層入口,今夜這局面,多半是穩了。」
太子垂著眼眸沉吟片刻,周身的緊繃氣息又淡了幾分:「既然是荀將軍親自把守囚妖重地,這一道防線,定然是萬無一失。」
他抬眼遠眺,望向遠方層層疊疊、連綿錯落的仙舟殿宇。
「今夜開戰至今,妖族源源不斷調兵馳援仙舟,卻全數被攔在舟外。無何有山的道門修士連夜趕來支援,配合羽林軍與城防守軍層層圍堵截殺,如今外頭已經沒了動靜,外圍的妖潮想必已然潰散。」
「北狄主力、薩滿謀主,還有冠軍侯,盡數被我方擒獲。」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照這般局勢來看,今夜應當再無變數,不會再起風波了。」
立在一旁的許舟,也微微頷首認同。
整場動亂的根源、北狄的全盤謀劃、妖族馳援的外援,到此刻算是被徹底斬斷根除。
只要夾層之內的妖王依舊被荀將軍死死鎮壓,今夜這場撼動全域性的大亂,便能真正塵埃落定。
可許舟心底,始終縈繞著一絲莫名的不安。
太順了。
自從踏入仙舟第三層開始,一切都順利得過分。
大薩滿被擒、冠軍侯落網、妖王被鎮、妖潮潰散,就連遲遲未現身的黑龍衛,此刻也趕來護駕。
許舟抬眼瞥了一眼遠處的宋慈,隨即又將目光落回枯澤身上。
枯澤靜靜立在原地,臉上的龍紋面具復住神情,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周遭的密諜依舊兵刃緊繃、嚴陣以待,沒有半分鬆懈。
許舟驟然想通了關鍵。
枯澤也不信。
今夜布局周密、環環相扣,本是該徹底收網的時刻,可局勢越是一帆風順,便越是透著詭異,讓人心裡發慌。
就在這時,遠處仙舟下層的悠長通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密密麻麻、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踏、踏、踏、踏——
聲響由遠及近,沉穩厚重,帶著嚴明的軍紀與肅殺之氣。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轉頭望去。
只見通道盡頭光影搖曳,一隊身披漆黑重甲、肩頭繡著黑龍紋路的衛卒,列陣而行,穩步踏入了第三層的中樞長街。
數十名黑龍衛甲冑寒光凜冽,刀槍森然挺立,周身氣息兇悍逼人。
隊伍最前方領頭之人,正是黑龍衛指揮使宋慈。
許舟目光微微一凝。
此刻的宋慈步履從容,面色溫和,嘴角還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淡笑意。
他們並未走許舟眾人先前通行的隱秘甬道,而是徑直走了仙舟正統的登臨主道,從下層一路層層通關,光明正大地抵達了中樞腹地。
兵佇列序整齊,軍容肅穆規整,氣場強橫至極。
枯澤面具下的眼眸微微一動,似是早已知曉來人身份,身形卻分毫未動,穩立原地。
轉瞬之間,數十名黑龍衛盡數止步長街街口。宋慈獨自上前幾步,對著立在場地正中的枯澤躬身拱手:「屬下宋慈,率黑龍衛前來,見過枯澤大人。」
宋慈雖是躬身行禮,可一身黑龍輕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寒光,腰間雁翎刀未曾入鞘,身後數十黑龍衛肅立如林,一身威勢半點不遜枯澤。
枯澤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隨意:「宋慈大人你我同級,無需這般多禮。爾等為何此刻前來?」
宋慈聞言,身形微頓,像是遲疑了一瞬。
他低頭抱拳,語氣懇切作答:「回大人,屬下昨夜一直在仙舟下層主戰場排程人手,清剿漏網的妖邪餘孽。方才聽聞殿下親身涉險、深入仙舟,唯恐中樞生變,不敢耽擱,即刻點兵趕來護駕。」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瞬間瞭然。
原來是得知太子身陷險地,黑龍衛才火速馳援而來。
枯澤靜靜注視著他,面具下的眸光幽深難辨,久久沉默不語。
他沒有追問,沒有質疑,更沒有深究黑龍衛趕來的時機為何這般湊巧。
良久,他淡淡頷首。
「知道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便輕輕揭過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