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沉陰踏出人群，身形一晃，轉瞬便抵達石桌之前。
身法快得驚人，晨光里只餘下一道淡淡黑影閃動，便已落定桌邊。無風無聲，他指尖併攏如劍，瞬息間連點數出，幾道細微難察的勁氣，命中大薩滿周身數處關鍵要穴。
大薩滿身子驟然一挺，喉間溢位一聲輕喘，渾身力氣瞬間抽離，身子軟軟癱坐下去。
周身流轉的靈力驟然滯澀，一身苦修多年的修為如退潮般飛速消散，頃刻間被盡數封禁。他眉頭微蹙，四肢酸軟無力，再無半分反抗的餘地。
即便如此，他依舊緊闔雙眼，唯有胸膛極輕、極緩地起伏著。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滲出，順著臉上陳舊的疤痕緩緩滑落。
枯澤面具之下，傳出一聲輕笑。
「不必這般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你的價值，遠不止一條性命。殺你太過可惜，倒不如將你送回北狄，以你為質，換取一州之地。」
大薩滿的眼皮極輕地顫動了一下。修為被封的他，如同被抽去筋骨的空殼，孱弱不堪。可他的嘴角，卻詭異地微微上揚，似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他氣息微弱如遊絲，吐字卻依舊清晰分明，緩緩開口：
「若拿我去談判，恐怕我這身價值，換不來一州之地。」
他終於睜開雙眼，泛黃的眼白里，還殘留著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枯澤並未接話，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兩名黑袍人即刻從他身後無聲閃出，一左一右立在大薩滿身側，架起他的身軀。動作齊得如同鏡中人，隨即帶著人轉身朝殿外移步離去。
途經許舟身前時，許舟側目望去。大薩滿垂著頭顱，面上毫無神色，漠然頹敗。
直至人快要走遠，那被拖拽在身後的右手中，依舊緊緊攥著一枚細小的棋子。許舟目力極佳，一眼辨出，那是一枚黑子。
滿地棋子散落滾動，一旁的小火爐炭火明明滅滅，壺中沸水依舊兀自滋滋沸騰，熱氣裊裊。
「嘖，可惜了我這上好的雨前龍井。」
枯澤搖頭，緩緩起身。
他微微俯身，慢悠悠拂去袖口沾染的一點炭灰，動作閒散從容，當真像是在心疼這一壺被荒廢的好茶。
腳步聲慢慢消散，兩名密諜押著大薩滿，拐過殿宇的轉角，身影徹底隱入層層疊疊的暗影里，再無蹤跡。
一旁的紅泥小火爐依舊燃著灼灼炭火，銀壺內的沸水滾滾不休，熱氣裊裊升騰。
清甜的茶香四下漫溢，卻混著密諜身上縈繞的淡淡鐵腥，兩股氣息緊緊糾纏，沉沉壓在眾人心頭，讓人莫名窒悶。
枯澤緩緩直起身，覆在面上的龍紋面具轉向許舟一行人，語調再度變回往日的從容溫和，方才對峙博弈時的凜冽鋒芒，盡數斂去，分毫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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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像是真的會變臉。
方才與大薩滿對峙之際，他字字鋒銳如刀，句句直刺要害，殺伐隱於言語之間。可轉瞬面對太子，聲線便似浸了溫水，溫潤平和，尋不出半分稜角。
方才棋局之上步步緊逼、言談間暗藏機鋒算計的密諜司首領，與眼前這位謙和有禮、進退有度的臣子，簡直判若兩人。
「殿下，此處事端已平，臣派人護送殿下返回定淮府，如何？」
他言語周全妥帖，既恪守臣子本分，又盡數保全了太子顏面。
換做尋常人，定然會順勢應允，就此收場。可太子卻分毫未動，不僅沒有移步退讓，反倒往前踏出半步，擱置了這份遞來的台階。
太子抬眸望向大薩滿消失的幽暗深處，斟酌著開口：「此人城府深沉，即便身陷桎梏、淪為階下囚，本宮依舊難以安心。枯澤，你當真以為，僅憑一名大薩滿為人質，便能制衡北狄陸家？」
枯澤低低輕笑一聲，面具遮蔽的眼底，幽光暗暗流轉。
「殿下不必過高看此人。臣從未奢望單憑一位大薩滿，便能困住陸淵。留他性命，不過是多添一枚制衡的棋子罷了。真正的棋局，此刻方才正式鋪開。」
話音落罷，他抬手輕輕一揚。
原本隱匿在廊下陰影中的墨家工匠，紛紛收回手中形制怪異的器具；道路兩側披甲士卒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毫無參差。數百名密諜司高手靜立原地，玄色勁裝肅穆，青銅鬼面森然，周身戒備分毫未松。
長街兩側的殿宇簷角之上，鐵鏈與絞盤緩緩運轉，細碎的金屬摩擦聲悄然傳開。架設在飛簷斗拱之間的連環機弩逐一收回暗處格槽，簷下懸掛的銅鈴輕輕晃蕩數聲，餘音消散，周遭重歸死寂。
許舟不動聲色，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他看得真切，那些墨家工匠雖已收了器具，周身站位卻依舊暗藏章法，彼此互為犄角，看似鬆散隨意，實則早已封死所有退路。廊柱之後，戴青銅鬼面的密諜無一撤離，隱隱把控著長街首尾兩端。這般嚴密布置，顯然不只是為了防備北狄殘餘黨羽。
人群另一側，蘇玄嗣再度投來目光，面具之下的眼眸眸光微動。
許舟與他隔空對視，搖了搖頭，動作細微到幾乎無人察覺。
蘇玄嗣當即斂去眸光，微微攏了攏袖口，側身退後半步，隱入周遭陰影之中。
劉先生快步上前，半步擋在太子身側，壓低聲音提醒：「殿下，仙舟的危機雖暫時消解，但暗處隱患未除、風波未平，不宜在此久留。」
太子微微頷首，轉頭看向枯澤，沉聲問道：「我等此番深入仙舟，本意是追查妖王蹤跡。大薩滿雖為此次禍亂的源頭，卻並非我們最終要尋的目標。不知妖王如今身在何處？」
聞言，枯澤微微一怔。
他此番親自領兵布局，所有心思皆放在擒獲紇石烈大薩滿一事上，方才全程周旋對峙、步步拆解局勢，倒確實未曾深究過妖王的下落蹤跡。
「說來慚愧。」
枯澤有些意外，「殿下，密諜司此番潛入仙舟第三層，原本是為布設諜網，封堵北狄來人去路。方才應對大薩滿之亂，未曾細查妖王行蹤。我等僅知曉，大薩滿攜一眾北狄人手，連同他親手煉製的屍傀，自仙舟第二層一路闖至第三層。」